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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傳者:艾利


(一)

明宣宗宣德二年,隆冬。

自入冬以來,大雪已經不間斷地降了七天了。北京城中只見積雪處處,昔日人聲鼎沸的大街上,僅剩三兩行人,拉緊了衣襟,低著頭頂著寒風,急急地趕路而已。

驀地裡,一陣急促的狗吠聲破壞了這表面的寧靜。長街盡頭,一隻全身漆黑的猛犬突然閃了出來,發紅的眼睛裡閃著兇光,齜牙咧嘴地追趕在牠面前的一個少年。那穿著破爛的少年看樣子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正全力奔跑著,想躲掉猛犬的追趕。一個少年怎能跑得過四條腿的猛犬?眼見著險象環生,數次那森森的利齒離那少年的身子不過寸許,但卻始終差那麼一步。

顯然是因為過度的奔跑,那少年的臉色早已轉為蒼白,急速的喘氣在他臉旁形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白霧,瞬間被嚴寒的天氣吞沒。長街奔至一半,那少年見到路旁一棵老樹,枝枒低矮,似乎是個暫時躲避的好所在,便往樹旁奔去。

看看就快要到了,冷不妨腳下一個小石頭絆了他一下,他本已虛弱,這下子不及反應,便結結實實地摔倒在地。那頭黑色猛犬立即撲上前去,張口便往那少年的脖子咬了下去,既狠又準,顯然是訓練精良的獵犬!

說時遲那時快,那少年感覺那龐然大物已壓至後背,急忙一個翻滾側身想避;避是勉強避開了,猛犬的利爪卻已穿透他單薄的破爛衣衫,在背上留下了數道血痕。那猛犬撲了個空,迅速轉身想要再攻擊,那少年敏捷地拾起方才絆倒他的那塊石子,手指一用勁,石子激射而出,手勁之強,竟分明是武林高手的手法。那石子深深嵌入那頭猛犬的腦袋,牠連最後一聲都來不及吠,便倒地死去。

那少年跌坐在地,虛脫到只剩下喘氣的力量。他看著那頭死掉的猛犬,眼裡慢慢浮現了一抹悲憫,低聲道:「我本來不想殺你的……」他伸手輕輕摸了一下那隻猛犬黑色而光亮的皮毛,掌心仍傳來牠身體的餘溫。

這熱度,在冰天雪地之中,顯得多麼微不足道。

卻是他數日以來,唯一接觸到的,有熱度的東西。

他怔了一下,有些眷戀這一份溫暖,但隨即硬下心腸,使勁往樹幹一拍,樹幹上的積雪立即簌簌掉了下來,恰巧把那頭猛犬的身子掩埋住。有些雪掉到了那少年的身上,他一陣哆嗦,用發抖的手把雪拍掉,站起身來,蹣跚地轉進小巷,再不回望一眼。 

(二)

長街上來了數輛馬車急急奔過,弄出了好大一陣聲響。但也就這一刻鐘的紛亂過後,長街又歸於寧靜。

又過了半晌,從那少年與猛犬原先出現的方向,走出來幾個僕役打扮的人。其中一人喘氣道:「小主子真是愛折騰人,大雪天還要支使咱們出來追那個小乞丐,跑得我骨頭都快散了。」

另一人也不禁發牢騷道:「可不是?我剛才還舒舒服服地坐在廚房裡打算喝點小酒來暖暖身子,酒都還沒下肚,就被叫出來滿街追人。」

另一人嘲笑他道:「怪不得你手腳凍得發僵,剛還摔了一跤,酒沒喝到。這雪倒是吃了滿嘴。」

第四個人愁眉苦臉地道:「你不過吃了點雪,我卻見血啦。這雪積得滿路的,又濕又滑。」他不停地去摸臉上一塊擦傷,顯然方才摔跤受傷的。

第一人說道:「你們不過受點小傷,就叫苦連天的。我倒是可憐剛才那個小乞丐,不過在咱們府外屋簷下避避風雪,又沒礙著什麼,偏生小主子心腸硬,不分青紅皂白就下令放狗咬人。」

臉上擦傷的那人道:「咦,你今天可扮起好人來了。誰說那小乞丐沒礙著什麼了?你不想想咱們府中是什麼身分,屋簷下躺著個乞丐,那多難看?萬一死在那裡,更是大大的晦氣。怪不得小主子見了大發脾氣。」

沒喝到酒的那人也說話了:「說句公道話,這麼冷的天氣,連咱們穿著厚棉襖烤火的人都覺得受不了,非得喝酒來暖身子不可,那個穿得又破又爛的小乞丐怎麼撐得住?說真格的,我當時還真想丟件衣服給他,不然給他幾個銅錢也好。」

之前嘲笑他的那人仍舊說話刻薄:「你別受騙了,那小乞丐只是看起來穿得破爛,你怎知他不是故意穿成那樣來騙錢的?瞧見咱們一放狗,兩條腿跑得可飛快呢,搞不好真是個酒足飯飽的假乞丐。」

沒喝到酒的那人雖然滿肚子牢騷,心腸卻還不壞,聽到這句話也不高興了:「在你背後放隻那麼大的狗追你,你能不跑快一點嗎?小主子那隻狗光站著就快要到那小乞丐的肩膀了,又搭著一副吃人樣,誰看到都會嚇得沒命地逃跑。」

第一個人連忙出來打圓場,試著轉移話題:「你們也別淨在這裡拌嘴,小主子只叫咱們趕人,這下子不但人不見了,連狗也不見了,怎麼回去交代?」

他一提醒,其他人才又不情願地邊走邊找了起來。那個說刻薄話的人悻悻然地道:「早就說那小乞丐跑得快,居然跑得過主子的那隻獵犬。順著足跡找了那麼久,連個影兒都沒有。」他突然停住腳步,原來一路循著追來的足跡居然在大街上被方才疾馳而過的馬車全給打亂了,只剩一片雜亂的泥濘,什麼都分不清楚。

那幾個僕役在附近尋了半天,想再找到那少年和猛犬的足跡,卻徒勞無功。一度幾乎已經尋到了那猛犬屍體的附近,但因為那少年拍下來的雪發揮了功效,將猛犬的屍體掩蓋得從外表絲毫看不出跡象,僕役們並沒有發現。

找不到猛犬,幾個僕役聚在一起愁眉苦臉地道:「怎麼辦?」一個人沒好氣地道:「怎麼辦?繼續找啊。找不到的話,小主子會善罷甘休嗎?」

想到小主子那暴躁脾氣,幾個人不禁都心驚膽跳起來。相視一眼,嘆了口氣,又垂頭喪氣地沿著大街繼續找了下去。

(三)

不知道走了多遠了。

站在一個偏僻的小巷中,那少年停了下來,艱難地轉過身去看看來路。

什麼動靜都沒有。

顯然那群僕役們沒有發現猛犬的屍體,否則絕對不會如此善罷甘休。他當時奮起餘力把樹上的雪拍下來覆蓋住所有打鬥的痕跡,就是不想惹禍上身,讓追來的人發現他居然打死主人豢養的猛犬,少不得還要拿他抵命。雖然不知道牠是不是主人最鍾愛的寵物,但這般豪門之家,便就是一頭畜牲也比他這樣一個流浪兒來得尊貴。

他心裡一酸,正想起步再行,卻發現雙腳似凍在地上一般,動彈不得。原來他方才耗力太多,原本憑著一股氣只想著要逃離現場,不覺得累,現在這樣一停下來,氣一散,便說什麼再也凝聚不起來。

那少年倒也不驚慌,知道大限將至,眼中反而露出了一絲笑意。

雪瞬間落得更急更密了。阻住他的去向,封住他的退路。 雪瞬間落得更急更密了。阻住他的去向,封住他的退路。

他站著,抬首望天。

天?天是望不到的,不見日,亦不見雲。只有灰色的狂雪肆虐,打在他的臉上身上,卻已感覺不到痛楚。

那少年的笑意才浮起,便已凍結在嘴角,眼睛卻慢慢地闔上了。他的身子悄無聲息地倒下,深深陷入柔軟的雪中。

暴風刮起的雪迅速地在他冰冷的肌膚上堆積,不再融化。

(四)

風雪初緩,街旁一扇小門忽地「咿呀」一聲開了。

一個漁夫打扮的老叟背上背著魚簍,蹣跚地走了出來。後面跟著一個僕役打扮的人,約莫十七八歲光景,膚色微黑,頗透著精明機靈樣,一雙細長的眼睛微瞇著,手直搓著呵氣取暖,似乎有些不太耐煩。

那老叟低著頭走了幾步,終於忍不住回過頭來,遲疑道:「丁爺,剛才剛才霍管事的不是答應賞給小老兒二兩銀子嗎?怎麼您只給了一兩銀子呢?這

被喚做丁爺的那個僕役聞言笑道:「沒錯啊,王老,你忘了當初是誰向霍總管說情,讓你的魚能賣到王爺府來的?當初我們不是說好,得到的魚錢一人一半的?」

那老者懇求道:「話是沒錯,可是,可是這種風雪天,您知道,不容易捕到魚呀!丁爺,就算這一次例外好嗎?我的小孫子已經好幾年沒添新衣裳了,眼見年關要到了,求求您,發發慈悲吧!」

那僕役似乎有些心軟,沉吟了一會兒,說道:「好吧。」那老者登時臉現喜色,卻見那少年拿了兩吊錢出來。

那老者愕道:「丁爺,這」那僕役笑道:「就是這些了,我可沒答應再給你那一兩銀子。」那老者待要開口再爭,那僕役倏地把臉一沉,說道:「王老,你可不要不識好歹,我多給你這兩吊錢,已經很算慷慨了。你倒是抬頭看看,這王爺府,可是容你討價還價的地方嗎?」

那老者抬頭望了望重層疊瓦,在積雪覆蓋下未減氣派的王爺府邸,心想:「大家都說六王爺人好,待下人和氣,也關心百姓,常在大街放賑什麼的,怎麼府中的人這麼

那僕役不耐煩地催道:「你還在磨蹭什麼?不趁著這時候雪停了快走,等會兒又下起大雪來,就走不了了。」

那老者暗暗嘆了口氣,自忖自己一個微不足道的漁翁,又能有什麼法子呢?當下不敢再多說,接過了兩吊錢,轉身竟自走了。

那僕役一笑,正準備轉身進門,突然瞥見左側小巷中,距離約二十來步遠的牆角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堆在那裡。再仔細一看,模模糊糊像是一個人蜷著身子靠在牆角,頭上,臉上,身上都鋪了一層雪,看不清楚是什麼樣一個人。

那僕役好奇心起,走過去罵道:「喂,你在這裡幹什麼?如果是要乞討的,到別處去吧,你沒見到這裡是王爺府嗎?」見那人沒有回應,便伸腳踢了他肩膀一下,只震得那人身上新鋪的雪簌簌而落,雙目緊閉,臉色蒼白,赫然是個少年。

那僕役吃了一驚,伸手去探他鼻息,只覺得他呼吸若有似無,肌膚觸手之處甚是冰涼,看樣子顯然是耐不住風雪,被凍昏在這裡的。那僕役一時遲疑了起來,雖說常聽別人說什麼「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但是要自己去碰這麼一個穿著破爛的乞丐,真是滿心不願意;袖手不管嗎,又好像有一點不忍。轉念一想,「王爺平常樂善好施,老是叮囑我們要多作善事,瞧每次去大街放粥的人不是都有額外打賞嗎?今日若聽到我救了個人,說不定會好好賞賜我一番。這種風雪天,又沒辦法找額外收入,最近又缺錢用,也罷,就賭賭運氣吧。」  

當下彎下身背起那個男孩,回身走進那扇小門,一面嚷著:「霍總管!霍總管!你看,這個男孩昏倒在外面哪!咱們是救他不救?」

(五)

雕欄畫棟,偉麗莊肅。這是最得皇上寵愛的弟弟‑六王爺的府第。六王爺清正賢明,不但皇上信任重用,百姓也是愛戴有加。那被老叟喚為丁爺的是府內的僕役,名叫丁岐,這少年自小入府,辦事機靈,又有些小聰明,頗討府中總管霍雲的歡心,在府中自然比其他小廝多些權力與地位。只是這丁岐喜歡賭錢,賭徒貪財,他就利用這點額外的權位,對賣貨物到府堛漱p販諸多刁難和剝削。礙於無處抱怨,那些小販也只好忍氣吞聲。所幸王爺和霍總管向來寬厚,機靈的丁崎又懂得細水長流的道理,七折八扣後拿到的貨款,還是比挑到市面上賣得要多上那麼一點兒,故這些年來倒也讓丁岐瞞了過去,沒生什麼風波。

「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見君子,樂且有儀,菁菁者莪,在彼中沚,既見君子,我心則喜,菁菁者.爹,我有沒有背錯啊?」一個嬌嫩的聲音從盛開的梅花旁的一個房間中傳了出來,這樣問道。

接著是陣爽朗的笑聲,道:「沒錯,沒錯,乖蘅兒,真是聰明,爹才教一遍,你就背得一字不差。」說這話的人約莫三旬開外,方字臉蓄著短鬚,濃眉下雙目湛然有神,正是六王爺。王爺膝上坐了個女孩兒,瓜子臉蛋,長長的睫毛下有對黑白分明的眸子,一身紅衣襯出如雪肌膚。這是王爺的獨生愛女,單名一個蘅字,今年不過十歲,聰慧伶俐,已讀了不少詩書。

只聽朱蘅笑道:「真的沒錯啊?那我就繼續背下去了唷?剛才背到那裡了?嗯,菁菁者莪,在彼中陵..」才剛背了兩句,就被一個端盤進來的僕人打斷了。

王爺略皺了皺眉,道:「怎麼現在才端來?不是早吩咐下去了?」

那僕人把盤子放在桌上,躬身稟道:「回王爺的話,因為丁岐剛剛在門外撿了個男孩,凍得快沒氣息了,霍總管要廚房先燒熱水救人,大夥兒七手八腳的,著實費了好一會時間才讓那孩子回過氣來。所以就耽擱了些。」那僕役素知王爺心慈,不會在意這些小事,便據實以陳。

「撿了個男孩?」王爺抬頭看看窗外,這會兒的雪又轉急了。「這種天氣還流落在外,定是有什麼隱情。可問了他來歷?」

那僕人回道:「那孩子還沒醒呢。我看他被風雪凍得厲害,可能一時半刻也醒不來。長得倒是眉清目秀,大概十五、六歲左右吧,不過小的看他面生的很,八成是外地來的。」

「也許是投親不遇吧,你們好好照顧他,等下去請大夫替他診治一下。」王爺道。這時,突然一陣大風把關得嚴緊的窗子吹開了一道縫,冰冷的風隨即瀉入這原本溫暖如春的房間。朱蘅禁不住往王爺懷中縮了一縮,那僕人連忙趕去關緊窗戶。王爺摟住女兒,想一想懷中這個孩子在溫暖的房中也受不過這般嚴寒,相形之下更覺外面那個孩子可憐,不覺動了惻隱之心,便道:「回頭等那孩子醒了,叫霍雲先帶他來,我問問話。若是京城中真沒他的親人,就讓他留下來打雜。不然這種天氣,一個孩子也無處可去。」

那僕人躬菬咫F。

那僕役一笑,正準備轉身進門,突然瞥見左側小巷中,距離約二十來步遠的牆角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堆在那裡。再仔細一看,模模糊糊像是一個人蜷著身子靠在牆角,頭上,臉上,身上都鋪了一層雪,看不清楚是什麼樣一個人。

那僕役好奇心起,走過去罵道:「喂,你在這裡幹什麼?如果是要乞討的,到別處去吧,你沒見到這裡是王爺府嗎?」見那人沒有回應,便伸腳踢了他肩膀一下,只震得那人身上新鋪的雪簌簌而落,雙目緊閉,臉色蒼白,赫然是個少年。

那僕役吃了一驚,伸手去探他鼻息,只覺得他呼吸若有似無,肌膚觸手之處甚是冰涼,看樣子顯然是耐不住風雪,被凍昏在這裡的。那僕役一時遲疑了起來,雖說常聽別人說什麼「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但是要自己去碰這麼一個穿著破爛的乞丐,真是滿心不願意;袖手不管嗎,又好像有一點不忍。轉念一想,「王爺平常樂善好施,老是叮囑我們要多作善事,瞧每次去大街放粥的人不是都有額外打賞嗎?今日若聽到我救了個人,說不定會好好賞賜我一番。這種風雪天,又沒辦法找額外收入,最近又缺錢用,也罷,就賭賭運氣吧。」  

當下彎下身背起那個男孩,回身走進那扇小門,一面嚷著:「霍總管!霍總管!你看,這個男孩昏倒在外面哪!咱們是救他不救?」

(五)

雕欄畫棟,偉麗莊肅。這是最得皇上寵愛的弟弟‑六王爺的府第。六王爺清正賢明,不但皇上信任重用,百姓也是愛戴有加。那被老叟喚為丁爺的是府內的僕役,名叫丁岐,這少年自小入府,辦事機靈,又有些小聰明,頗討府中總管霍雲的歡心,在府中自然比其他小廝多些權力與地位。只是這丁岐喜歡賭錢,賭徒貪財,他就利用這點額外的權位,對賣貨物到府堛漱p販諸多刁難和剝削。礙於無處抱怨,那些小販也只好忍氣吞聲。所幸王爺和霍總管向來寬厚,機靈的丁崎又懂得細水長流的道理,七折八扣後拿到的貨款,還是比挑到市面上賣得要多上那麼一點兒,故這些年來倒也讓丁岐瞞了過去,沒生什麼風波。

「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見君子,樂且有儀,菁菁者莪,在彼中沚,既見君子,我心則喜,菁菁者.爹,我有沒有背錯啊?」一個嬌嫩的聲音從盛開的梅花旁的一個房間中傳了出來,這樣問道。

接著是陣爽朗的笑聲,道:「沒錯,沒錯,乖蘅兒,真是聰明,爹才教一遍,你就背得一字不差。」說這話的人約莫三旬開外,方字臉蓄著短鬚,濃眉下雙目湛然有神,正是六王爺。王爺膝上坐了個女孩兒,瓜子臉蛋,長長的睫毛下有對黑白分明的眸子,一身紅衣襯出如雪肌膚。這是王爺的獨生愛女,單名一個蘅字,今年不過十歲,聰慧伶俐,已讀了不少詩書。

只聽朱蘅笑道:「真的沒錯啊?那我就繼續背下去了唷?剛才背到那裡了?嗯,菁菁者莪,在彼中陵..」才剛背了兩句,就被一個端盤進來的僕人打斷了。

王爺略皺了皺眉,道:「怎麼現在才端來?不是早吩咐下去了?」

那僕人把盤子放在桌上,躬身稟道:「回王爺的話,因為丁岐剛剛在門外撿了個男孩,凍得快沒氣息了,霍總管要廚房先燒熱水救人,大夥兒七手八腳的,著實費了好一會時間才讓那孩子回過氣來。所以就耽擱了些。」那僕役素知王爺心慈,不會在意這些小事,便據實以陳。

「撿了個男孩?」王爺抬頭看看窗外,這會兒的雪又轉急了。「這種天氣還流落在外,定是有什麼隱情。可問了他來歷?」

那僕人回道:「那孩子還沒醒呢。我看他被風雪凍得厲害,可能一時半刻也醒不來。長得倒是眉清目秀,大概十五、六歲左右吧,不過小的看他面生的很,八成是外地來的。」

「也許是投親不遇吧,你們好好照顧他,等下去請大夫替他診治一下。」王爺道。這時,突然一陣大風把關得嚴緊的窗子吹開了一道縫,冰冷的風隨即瀉入這原本溫暖如春的房間。朱蘅禁不住往王爺懷中縮了一縮,那僕人連忙趕去關緊窗戶。王爺摟住女兒,想一想懷中這個孩子在溫暖的房中也受不過這般嚴寒,相形之下更覺外面那個孩子可憐,不覺動了惻隱之心,便道:「回頭等那孩子醒了,叫霍雲先帶他來,我問問話。若是京城中真沒他的親人,就讓他留下來打雜。不然這種天氣,一個孩子也無處可去。」

那僕人躬身答應,一面退出房間。

(六)

王爺摸摸朱蘅的頭,慈愛地笑道:「好吧,咱們休息一下。我叫廚房燉了碗燕窩,趁熱快喝了吧。」

朱蘅皺了皺眉頭,撒嬌地說道:「又是燕窩啊,爹,從第一天下雪到現在,我天天都吃好幾次哪,不要,我想吃冰糖蓮子嘛。」

「傻孩子,」王爺笑了,「燕窩補身,多吃無妨。再說,這種天氣裡也有跟你一般年紀的孩子流落在風雪中挨餓受凍,你還可以這般挑剔嗎?」

朱蘅想想雖也覺得自己不該,嘟著嘴低下頭,可還是拿著調羹在碗中窮攪拌,左攪右拌地,就是不願意把燕窩舀進嘴裡。

王爺哄道:「快吃,等下吃完了,念完這課,再上你娘那裡玩去。」

「可是娘那裡又沒什麼好玩的,不是唸書就是繡花的。爹,您瞧瞧,外面雪下成這樣,待會兒如果能堆個雪人兒玩,那有多好,就是

「就是一個人玩不起來是不是?」王爺一下子觸動了心事,嘆了口氣道:「這倒是真的.」

原來王妃徐氏是開國功臣徐達的後裔,夫妻倆感情雖篤,但王妃身體不好,生了朱蘅之後幾次懷孕都流了產,以至王爺到現在都還沒有子嗣。眼見這家業就要無人繼承,成了王爺在國事之外最憂心的事。心思細膩的朱蘅看見父親一下子沉默下來,心知又觸到了這個敏感問題,正想找件事岔開話題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啟稟王爺,是霍雲,依您的吩咐,我把那少年帶來了。」

「進來。」王爺伸手把原來抱在膝上的朱蘅抱到旁邊的椅子上,順手拿起一旁早已預備下的貂皮大氅替她披上。朱蘅更是充滿了好奇心,一雙美目直望著門口,迫不及待想看看這男孩是什麼模樣。

門開處,一個約莫五十開外的老者走進來,灰髮玄衣,是王府的總管霍雲。他走到王爺面前行了個禮,稟道:「王爺。」王爺點點頭,霍雲這才向旁跨了一步,現出身後一個少年。

王爺仔細地打量著那少年,見他身量頗高,雖衣衫襤褸,神氣卻十分倔強,薄唇緊抿,竟是個俊朗清秀的孩子。奇的是,一般尋常平民謁見王爺時多半戰戰兢兢誠惶誠恐,也有人發抖得連站都站不住;這少年卻鎮定如常,既沒東張西望,亦不遲疑畏縮,默默走到王爺面前數步開外,跪下磕了個頭,並不說話。王爺心裡一動,這孩子,分明不是尋常貧苦人家的孩子。

見他低下頭去沒有說話,王爺微微一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少年沒有抬頭,平靜地道:「回王爺,草民沒有名字。」聲音雖然平靜,但誰都沒有見到他低下著的臉上,掠過了一絲苦澀。

王爺大感訝異,道:「為什麼?」

那少年道:「回王爺,聽救了草民的一位老伯說,他數月前在野地裡發現草民的時候,身染重病,高燒不退,等過了幾日清醒過來時,已經不記得自己姓名,甚至對以前的事都不知道了。」

王爺問道:「連自己姓名都記不得了?可知是什麼原因?」

那少年道:「回王爺的話,那老伯沒有錢請大夫看病,所以不能確定草民得病的原因。不過他是在某處斷崖腳下附近發現草民的,或許草民是失足跌落斷崖才失去記憶的,也或許是因為連日高燒燒壞了腦子,草民自己也不知道。」

王爺問道:「經過數個月了,那現在可恢復一點記憶?」

那少年搖搖頭。王爺再問道:「是人總都會有個名字稱謂吧?你既然不記得名字,那其他人是怎麼叫你的?」

那少年緩緩抬起了頭,直視著王爺。王爺見到他倔強的臉上泛起一絲淒涼的微笑:「作乞丐的只求能有一餐果腹,一衣禦寒,一瓦避雨,就已心滿意足。一個名字早就不再重要,隨王爺怎麼叫都行。」

聽他說話條理分明,吐屬文雅,王爺不禁有幾分喜愛這個孩子,正要開口再問他話,身旁的朱蘅卻輕輕拉了拉他衣袖。王爺轉過臉去問道:「蘅兒,怎麼了?」

(八)

    那少年迅速坐起,轉過了身,不讓朱蘅看到自己背上的傷口。王爺道:「蘅兒,怎麼回事?」

    朱蘅看著王爺,畢竟嬌生慣養的她沒見過傷口,臉色有點發青地道:「爹,他背上受傷了,您瞧瞧。」

    王爺有些驚訝,即說道:「你轉過身來。」

    那少年不肯,把背直抵住了椅子,道:「區區小傷,不敢讓王爺掛心。過個十天半日傷自然就好了。」

    王爺見他倔強,越發好奇,喚霍雲道:「你去。」霍雲在救那少年時是見過他背上有傷,但當時因為王爺吩咐要帶他問話,匆匆把他救醒就帶來了,也沒十分留意,這時聽王爺吩咐,便過去抓住了那少年肩膀。那少年掙扎了幾下,卻牽動了背上傷口,一時疼痛,就只好由著霍雲把他的背部轉了過去給王爺看,只見他背上數條血痕,有些較深的地方經剛才一番追逐後又裂開了,正逐漸滲出血絲,顯然是新受的傷。

    王爺眉頭皺了起來,問道:「怎麼受的傷?」

    那少年掙脫開霍雲的手,回過了身,雖試圖拉拉衣衫想遮住背上的傷,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低聲道:「在屋簷下躲雪,那戶人家放狗出來咬我。」

    他背上的血痕間隔不小,從比例來推測顯然是頭大犬,王爺臉一沉道:「是誰這般涼薄?不救濟你已然不對,居然還放狗?」

    那少年搖頭道:「我匆忙逃走了,不知道他們是誰。」

    朱蘅手中抱著大氅,生氣地道:「太過分了,要是讓我知道是誰作的話,一定要好好罵他一頓。」

    王爺道:「這個自然,霍雲,你先叫大夫來替他治傷。」又對那少年笑道:「你就留下來在府中養傷吧。」

    那少年一怔,猶疑道:「我想那群人還在大街上滿街找我呢,不敢給王爺添麻煩,草民想離開這裡。」他隱瞞了自己已將猛犬打死一事不說,正盤算著磕了三個頭便可站起離開。正磕下第三個頭的時候,冷不妨那件大氅已順勢披到他背上,他一驚沒有躲過,身後已響起朱蘅擔心的聲音:「你現在又虛弱又受了傷,再回到大街上去,萬一被他們發現了,豈不是更糟?」朱蘅見他身世可憐,又受了傷,不禁同情心大盛。

    王爺也道:「人在王爺府中,還有誰敢來找你的麻煩?這一點你倒不須操心。」他欣賞這孩子硬氣,正心裡想著,不妨留他在府中一段時間,看看他資質為人如何,說不定是可造之材。

    那少年拉拉背上的貂氅,眼眶不由得一紅;這種溫暖,好久沒感受到了。上次穿上這種衣服,是在多久以前的事?好像太遙遠,遙遠得不復記憶……他低頭看看雙手雙足上被凍傷的地方,又看看窗外疾飛的大雪,再看看王爺和朱蘅和藹關心的神情,心一暖,終於不再倔強,低頭道:「謝王爺,謝過小姐。」

    朱蘅走回王爺身邊,坐上椅子一面笑道:「好啦,那他就不須擔心再被人欺負了。可是,爹,他要留下來總得有個名字好稱呼吧?不然要一直叫他『喂』嗎?」她看著王爺,滿臉期待。

    王爺捋鬚微笑了,難得看到女兒這麼好的興緻,他深知漫漫冬日,朱蘅一個人沒有玩伴寂寞久了,早就期望有什麼新鮮事情可以讓她玩玩,於是溫言道:「那你替他想個名字好了。」

    朱蘅笑道:「真的可以嗎?那我可要想個好名字,既響亮,又好記的。」

    王爺微笑道:「好,那你慢慢兒想。霍雲,你先帶這孩子下去吃點東西,再請大夫來看看他的傷。」

    霍雲答應了一聲,把那少年扶了起來,朱蘅卻嘟著小嘴道:「把他帶走了,那我取的名字他不喜歡的話,怎麼辦啊?」

    王爺笑道:「你想個名字說不定要花上幾個時辰,他已經好幾天沒吃飯了,難道要他在這裡一直餓著等?」

    朱蘅笑道:「那我這一碗燕窩給他吃,叫他在這裡陪我一起想。」

    王爺也笑道:「哦,說穿了,其實你就是不想吃燕窩,想找個理由叫別人幫你吃掉,對吧。」

    朱蘅作個俏皮的鬼臉,撒嬌道:「我可沒有這樣子想唷,嗯,也許有一點點啦。不過爹都說了燕窩補身,那他吃了,就會好得更快些嘛。」

    王爺寵愛地摸摸朱蘅的頭,吩咐道:「霍雲,這碗燕窩拿去給他。」女兒心慈,這點和自己一模一樣,王爺心裡高興得很,根本不會計較貂氅燕窩這等小事。反倒是霍雲心裡直犯嘀咕,一面聽王爺的吩咐去取燕窩,一面忍不住暗罵,這小子不知道發了什麼橫運,居然一進府就得到厚賞,也不知道前世修了什麼福氣。

    那少年遲疑地伸手要接碗,但他幾日沒吃東西了,這時手一軟,居然沒力氣捧住,差點失手把碗掉在地上,還是霍雲眼明手快,把碗又接了回來,忍不住輕斥道:「王爺賞你吃的,還敢不接好?」

    王爺瞧在眼裡,道:「他幾日滴米未進,自然沒力氣,你讓他坐著慢慢吃。」

    又是一個優渥。霍雲老大不高興地去搬了張椅子,讓那少年坐在最下首,把燕窩擺在他旁邊的小桌上。那少年又行了個禮,才規矩地坐下來。

(九)

    熱騰騰的燕窩剛一入口,一股暖意直達丹田,那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又有些紅了。他知道自己久未進食,不能一下子吃得太急,所以克制著自己,慢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王爺見他懂得自制,對這少年的好感又增了幾分。

    朱蘅則是努力地想著要怎麼取個響亮的名字,一雙美目左顧右盼地,想找些靈感。外面刮著大風下著大雪,不行,什麼風啊雪啊的太過寒冷;也不能用梅花取名兒,那是姑娘家的名字;剩下的只有室內這些家具了,那又太過古怪。一瞥眼間看到方才唸的詩經,眼睛一亮,登時想到個好主意:「爹,不如讓他單名一個『陵』字好了。」

    王爺意外道:「哪個陵字?」

    朱蘅道:「方才他進來的時候,我不是正唸道『菁菁者莪,在彼中陵』嗎?加上爹又喜歡他知禮守度,安靜穩重一如丘阜。還有第三啊,」她悄悄拊耳對王爺說:「蘅兒看他脾氣拗得很,像不像座稜角嶙峋的小山?」

(六)

王爺摸摸朱蘅的頭,慈愛地笑道:「好吧,咱們休息一下。我叫廚房燉了碗燕窩,趁熱快喝了吧。」

朱蘅皺了皺眉頭,撒嬌地說道:「又是燕窩啊,爹,從第一天下雪到現在,我天天都吃好幾次哪,不要,我想吃冰糖蓮子嘛。」

「傻孩子,」王爺笑了,「燕窩補身,多吃無妨。再說,這種天氣裡也有跟你一般年紀的孩子流落在風雪中挨餓受凍,你還可以這般挑剔嗎?」

朱蘅想想雖也覺得自己不該,嘟著嘴低下頭,可還是拿著調羹在碗中窮攪拌,左攪右拌地,就是不願意把燕窩舀進嘴裡。

王爺哄道:「快吃,等下吃完了,念完這課,再上你娘那裡玩去。」

「可是娘那裡又沒什麼好玩的,不是唸書就是繡花的。爹,您瞧瞧,外面雪下成這樣,待會兒如果能堆個雪人兒玩,那有多好,就是

「就是一個人玩不起來是不是?」王爺一下子觸動了心事,嘆了口氣道:「這倒是真的.」

原來王妃徐氏是開國功臣徐達的後裔,夫妻倆感情雖篤,但王妃身體不好,生了朱蘅之後幾次懷孕都流了產,以至王爺到現在都還沒有子嗣。眼見這家業就要無人繼承,成了王爺在國事之外最憂心的事。心思細膩的朱蘅看見父親一下子沉默下來,心知又觸到了這個敏感問題,正想找件事岔開話題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啟稟王爺,是霍雲,依您的吩咐,我把那少年帶來了。」

「進來。」王爺伸手把原來抱在膝上的朱蘅抱到旁邊的椅子上,順手拿起一旁早已預備下的貂皮大氅替她披上。朱蘅更是充滿了好奇心,一雙美目直望著門口,迫不及待想看看這男孩是什麼模樣。

門開處,一個約莫五十開外的老者走進來,灰髮玄衣,是王府的總管霍雲。他走到王爺面前行了個禮,稟道:「王爺。」王爺點點頭,霍雲這才向旁跨了一步,現出身後一個少年。

王爺仔細地打量著那少年,見他身量頗高,雖衣衫襤褸,神氣卻十分倔強,薄唇緊抿,竟是個俊朗清秀的孩子。奇的是,一般尋常平民謁見王爺時多半戰戰兢兢誠惶誠恐,也有人發抖得連站都站不住;這少年卻鎮定如常,既沒東張西望,亦不遲疑畏縮,默默走到王爺面前數步開外,跪下磕了個頭,並不說話。王爺心裡一動,這孩子,分明不是尋常貧苦人家的孩子。

見他低下頭去沒有說話,王爺微微一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少年沒有抬頭,平靜地道:「回王爺,草民沒有名字。」聲音雖然平靜,但誰都沒有見到他低下著的臉上,掠過了一絲苦澀。

王爺大感訝異,道:「為什麼?」

那少年道:「回王爺,聽救了草民的一位老伯說,他數月前在野地裡發現草民的時候,身染重病,高燒不退,等過了幾日清醒過來時,已經不記得自己姓名,甚至對以前的事都不知道了。」

王爺問道:「連自己姓名都記不得了?可知是什麼原因?」

那少年道:「回王爺的話,那老伯沒有錢請大夫看病,所以不能確定草民得病的原因。不過他是在某處斷崖腳下附近發現草民的,或許草民是失足跌落斷崖才失去記憶的,也或許是因為連日高燒燒壞了腦子,草民自己也不知道。」

王爺問道:「經過數個月了,那現在可恢復一點記憶?」

那少年搖搖頭。王爺再問道:「是人總都會有個名字稱謂吧?你既然不記得名字,那其他人是怎麼叫你的?」

那少年緩緩抬起了頭,直視著王爺。王爺見到他倔強的臉上泛起一絲淒涼的微笑:「作乞丐的只求能有一餐果腹,一衣禦寒,一瓦避雨,就已心滿意足。一個名字早就不再重要,隨王爺怎麼叫都行。」

聽他說話條理分明,吐屬文雅,王爺不禁有幾分喜愛這個孩子,正要開口再問他話,身旁的朱蘅卻輕輕拉了拉他衣袖。王爺轉過臉去問道:「蘅兒,怎麼了?」 nt-family:"Times New Roman";color:black">    王爺忍不住笑開了,道:「爹的乖蘅兒真是聰明,不但觸類旁通,還能說得頭頭是道。好,就決定這個名字。」對那少年說道:「山陵的陵字作你名字,你覺得如何?」

    那少年一怔,手上的調羹噹的一聲輕響落入碗中,他有點失神地抬頭看著王爺。陵?偏生這麼恰巧的同音字……不過一瞬間他已經恢復平靜,隨即有禮地跪下磕頭道:「謝王爺與小姐賜名。」

    王爺示意他坐下,又笑著對朱蘅道:「名有了,那姓呢?」

    朱蘅嘟著小嘴道:「咦,還要想姓氏啊?」王爺笑道:「當然。只有名字沒有姓氏,那怎麼叫?」

    朱蘅道:「好吧,那我再想想。嗯,從同一首詩去想好了。」說著就輕輕背誦起了方才所教的詩經:「菁菁者莪,在彼中阿…」

    她從頭背了下來,直到「菁菁者莪,在彼中陵………咦?」經過了方才這一大段時間又說又笑的,居然把接下來的詩句給忘記了。朱蘅不服氣地又從頭開始背誦,可是唸了數次,總是在同一個地方又忘詞了。她偏著頭認真地思考著,時而皺眉時而嘟嘴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呢,王爺好整以暇地拿起茶盃喝茶,笑瞇瞇地看著,就是不幫朱蘅解圍。

    等朱蘅小臉兒通紅,皺著眉頭地唸到第六次「在彼中陵…」的時候,王爺微笑著放下茶盃,正想說話時,突然傳來一個細微的聲音幫她接了下去:「既見君子,錫我百朋。」廳上四個人倒有三個人大大地吃驚了:替朱蘅接話的人,竟是那少年。

(十)

    見三人意外地看著他,那少年卻有點懊悔。方才見這美麗善心的小姑娘受窘,只想著該替她解圍,不由得衝口而出,這下子卻洩漏了自己的底細。但話出口了可收不回,只好站起垂頭道:「草民多話了,請王爺見諒。」

    王爺卻是高興多於驚訝,笑道:「你唸過書?」那少年道:「草民不記得了。只是覺得應該是這樣接下去的才是,不知不覺就說出口。」

    王爺道:「那接下去的詩句呢?」

    那少年輕聲回答道:「汎汎楊舟,載沉載浮。既見君子,我心則休。」

    王爺再問道:「那『文武之政,布在方策』下一句是什麼?」居然考起中庸來了,那少年抬頭見王爺饒有興味地看著他,朱蘅更是一臉期待興奮之色,略略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下去了:「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

    這下子可勾起王爺的興致來了,他順口唸了些四書五經,詩詞歌賦來考那少年;朱蘅淘氣,也在一旁插嘴幫忙出題,那少年居然答出了八九成之多。到得後來三人這樣的問答反而演變成了接句的遊戲,有時王爺出的題被朱蘅搶先答掉了,有時朱蘅只記得上句不記得下句,那少年就來幫她解圍;有時候那少年答不出來,朱蘅又來幫忙;有時兩個孩子都答不出來,王爺就笑著自己宣佈謎底。朱蘅玩得開心,不時發出清脆的笑聲,夾雜著王爺的朗笑聲,連那少年的臉上,都慢慢浮現了笑容。

    一個溫柔的聲音從內間傳了出來:「什麼事這麼開心呀?整廳都聽見你們父女倆的笑聲了。」隨著話聲進來的是王妃徐氏,朱蘅興奮地跑去扶母親坐下,依偎著她笑道:「娘,我在和這位哥哥玩兒,他好聰明,懂很多書呢。」

    那少年立即跪下見禮:「王妃。」王妃微笑道:「起來,坐著吧。」又向王爺說:「我聽丫環們說在府外救起一個孩子,就是他了?」

    王爺點點頭,簡單地把那少年的經歷告訴王妃,王妃一面聽著,一面仔細打量著那少年,見他清秀知禮,心裡先留下了好印象,再聽王爺言語之間對那少年頗為稱讚,便微笑道:「既然如此,便收留他在府中吧。」

    朱蘅大喜過望,笑道:「娘,您不反對?」

    王妃笑道:「娘怎麼會反對?娘還替他想了個好差使呢,既然他書唸了不少,不如讓他去打掃整理書房和書庫。一些小廝們識字不多,每次都將書房的書排得一團混亂,霍雲作這搬書的工作又太吃力,派這孩子去做正好適合。」

    王爺笑道:「果然想得周到,我方才也正在考慮安排什麼差事才能夠人盡其用,夫人說的這個差使再適合不過。」

    朱蘅高興地笑道:「那先生在書房授課時他也可以在一旁陪我了?如果每天唸書都像剛剛一樣有趣,那該多好!那唸完書後他也可以陪我玩了?」

    王妃笑道:「好,好,只要蘅兒高興,都依你。」

    王爺對朱蘅笑道:「說了這麼半天,蘅兒,你想到合適的姓氏了嗎?」見朱蘅搖搖頭,便道:「有個字倒是不錯,他方自年少,就以『邵』字為姓好了。」

    那少年跪下道:「謝王爺賜姓。」王爺見他已經把那碗燕窩吃完了,便溫言道:「你今後便留在府中,好好做事。」又吩咐:「霍雲,你帶他下去換身好衣服,安頓下來。」

    那少年低頭答應了,隨著霍雲走出房間。身後三人,微笑著看著他出門。

    大街上,適才被丁歧刁難的那個老漁叟自躲雪的小亭中出來,慢慢地背著魚簍走著,一面心裡為著即將來臨的年關發愁:這次賣魚所得比預計的要少,該怎麼應付上門的債主?家中已許久不知肉味,難道今年一頓豐盛年夜飯的希望又要落空?腳步越走越是遲疑越見沉重,真不知如何去面對殷殷期盼的小孫子……。

    突然間,他瞥見路旁的樹下,有什麼黑色的東西露了出來。老漁翁好奇地過去看看,用腳踢了踢覆蓋其上的雪,赫然見是一頭黑犬,早已死去多時。老漁翁大喜過望,慌忙捧了一堆雪把那隻狗又埋了起來,急急加快腳步往家中趕去。趁還沒有人發現的時候,得趕快叫作屠夫的兒子推板車來載回去,這下子,年關可以安然度過了,真是謝謝老天爺賜的禮物哪……。

    風雪,已經停了。一絲溫暖的陽光,從厚重的雲層中,緩緩自縫隙中透了出來。

十一)

冬盡,春臨。

 

自那次風雪之後,邵陵,這個蒙王爺恩寵而留在府中的少年,在王府中不知不覺自形成一個特殊的地位。本來王府中人人各司其職,廚子管燒飯,奴僕專伺候,邵陵雖是分派去管理書房藏書,但名劍藏於袋中亦不能掩其鋒芒,他的聰明才智很快就讓他贏得王爺及王妃的喜愛,雖名義上僅僅是一個管書房的小廝,受到的寵渥卻遠遠大過這個身分。朱蘅尤其喜歡和他一起遊玩讀書,王爺寵愛女兒,又喜歡邵陵這個少年,於是便任由他做完工作後就陪在朱蘅身邊,儼然像是朱蘅的小玩伴。而朱蘅在府中寂寞久了,忽然有這樣一位投契的小玩伴陪她,如何不喜?於是兩人更是整日形影不離。邵陵自住入府中免了風霜之苦,氣色漸漸好了,將王爺賞賜的衣物穿戴起來,更顯俊秀,任誰看了,都決不會想到他不過是個王府隨從,還以為是哪家的貴胄公子呢。

但王府裡的僕役們可不是都如王爺和王妃對邵陵的那般寵渥有加。邵陵雖屬僕役之流,但成日陪著朱蘅,自然不常與他們相處,加上邵陵不論言談舉止都顯得與僕役格格不入,不但吐屬文雅,待人有禮,生活也甚是檢點,不喝酒也不賭錢。少了酒和賭這兩大溝通要道,邵陵和其他僕役就更疏遠了。不知是哪一個刻薄的人起的頭,開始衝著邵陵喊「陵公子」「陵哥兒」這些表面上奉承的稱呼,可是誰都聽得出來,這挖苦諷刺的意味是遠超過諂媚。邵陵卻也不生氣,總是微微一笑當作沒聽到。日子一久大家習慣了他的待人態度,諷刺他的人沒有回應,討了個老大沒趣,也就不提了。再加上大部分的僕役多是視賭如命,這個賭桌上的事變化莫測,有輸有贏,當下人的本就積蓄不多,輸光了又向誰借去?有腦筋靈活的人就想到了時常受王爺賞賜財物的邵陵,厚著臉皮一開口,邵陵居然一口就答應了。一傳十,十傳百,到後來幾乎每個人都向他借過銀子。拿人的錢手軟,誰還好意思對邵陵不理不睬?於是邵陵與僕役之間的關係逐漸好轉。但這邵陵也怪,除了禮貌性的談話之外,極少和他們一起談天玩樂,常常一個人就忽然出了神沉思,看起來比一般同歲少年還要穩重些。

在這些僕役之外,還有一個人對邵陵抱著另一種不同的態度,那就是丁岐。丁岐那天將邵陵救進府裡後,不但被王爺著實稱讚了一番,又得了四十兩銀子的厚賞,一時風光十足,好不得意。但後來這個人品學識均勝他千倍的邵陵逐漸搶走了他在王爺跟前的地位,初時丁岐還仗著是邵陵救命恩人的身分勉強維持了邵陵的敬意和感激,但某日邵陵正好撞見丁岐拿走賣菜老嫗的五分銀子,兩人因此起了爭執。雖然後來因為賣菜老嫗怕事而再三哀求邵陵不要再追究此事,但從此邵陵對丁岐不但冷淡,連話都不願多說一句。丁岐在王爺面前既不再受重用,僕役們也多少因顧忌財神爺邵陵的態度而漸漸疏遠丁岐,這讓丁岐在府中的地位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恨意,便隨著日子累積。

(十二)

 

這日唸完了功課,邵陵和朱蘅兩人邊說笑著邊從書房走了出來。面前一大片草坪花園,王爺府中的庭園頗負盛名,奇花異卉極多,又正值春日,百花爭妍鬥艷,空氣裡氤氳浮騰著清意。

朱蘅深深吸了口微風送來的香氣,笑道:「陵哥哥,瞧,這風景多好。『綠楊煙外曉雲輕,紅杏枝頭春意鬧。』這兩句可把這熱鬧都寫出來了。」

邵陵微微一皺眉:「宋祈的玉樓春?小姐,王爺不是吩咐了夫子,不要讓您讀太多這些風花雪月的詩詞嗎?」

朱蘅側著頭,嗤的一聲笑了出來:「你好意思數落我?你自己要不是私底下也偷偷唸過了,怎知道我說的是誰的詞兒來著?」

邵陵一時語塞,輕輕解釋道:「之前我就唸過這些的,那不算數。」

朱蘅停下腳步,明亮的眼睛盯著邵陵:「陵哥哥,你還沒想起來以前的事情嗎?當初你進府裡的時候那麼落魄,像個住在街上的小乞丐兒似的;可你什麼都會,書唸得比我多,字寫得比我好,還聽得出我習琴時的錯誤。這不是尋常百姓家能教的事吧?」

邵陵淡淡一笑,沒有回答朱蘅的問題,卻岔開了話題:「小姐,不要再喊我『陵哥哥』了,我擔當不起。」

朱蘅道:「你比我大了幾歲,我喊你一聲哥哥,有什麼不對?」

邵陵道:「我是下人,不配受小姐這一句稱呼。」

朱蘅有些不高興了,稍稍提高了聲音道:「你不是!我不是跟你說過好多次了嗎?你不是下人,你和曉秋晴翠她們都不同的。」

邵陵輕輕道:「邵陵只是個連自己名字身分都不知道的下人,和她們又有什麼不同了?」

朱蘅急道:「你不同的。爹喜歡你,娘也誇你,說你學問好,教養也好,大家都盼你早日想起來以前的事,說不定你還是哪一個名門世家的公子呢。就像我聽下人們叫你『陵公子』一樣,多神氣。」

見朱蘅說得一派天真,似乎理所當然的樣子,邵陵忍不住微笑了,道:「小姐,那是他們說的反話,其實是諷刺我連自己姓啥名誰都不知道,卻一副自命清高的樣子。你不要聽他們胡說。」

朱蘅側著頭想了想,疑道:「真的呀?我還以為他們是對你尊敬才這樣說的。」一想不對,著惱道:「原來他們心裡是這種想法啊,哼,下次讓我聽見了,定要好好訓他們一頓。」

 

話才說完,見一個僕役匆匆忙忙踩過青石小徑,向他們兩人跑來。

朱蘅道:「許英在急什麼呀?跑得一臉都是汗。」許英是那僕役的名字,人雌是挺老實,平日和邵陵也還算稍有交情。

許英氣喘吁吁地跑到了兩人面前,稟道:「小姐,夫人請您去水荷軒一趟。」水荷軒是夫人休憩之處,三面環著荷塘,十分清幽雅致。又接著向邵陵說道:「王爺有事找你。」

朱蘅笑道:「我道是什麼緊要事情呢,這樣著急。爹找陵哥哥什麼事?」

許英低了頭不敢正視朱蘅,支支吾吾地道:「沒有…不不,我也不知道。大概要交代他去辦什麼事吧。」

王爺偶爾也叫邵陵傳個口信或辦些事情之類的,朱蘅並不疑心,便道:「好,我這就去娘那裡。陵哥哥,辦完了事後別忘了到水荷軒去找我,你還要陪我練字唷。」揚揚手,朱蘅轉身蹦蹦跳跳地跑走了,頭上的繫髮紅色絲繩在微風中飛了起來,像是春風中飛舞的小小蝴蝶。

許英見朱蘅走遠了,長長吁了口氣,臉上的緊張感就掩飾不住了,對邵陵道:「你…」他搔搔頭髮,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邵陵早看出事情有些不對勁,問道:「怎麼回事?」

許英又支吾了老半天,終於還是不敢說:「沒有,我們走吧。」

邵陵知道許英老實膽小,不想強逼,點點頭道:「那就走吧。」他自信沒作什麼錯事,毫不畏懼。

沒走幾步,兩旁花叢中突然閃出四名彪形大漢,前後左右各一,將邵陵包圍在中間,一現身便來抓邵陵手臂。邵陵見是王府中的帶刀侍衛,一側身一縮臂,已躲開四人的擒拿,怒道:「你們幹什麼?」他神色冷然,氣勢迫人,那四名侍衛也沒料到他居然輕易地躲開四人的擒拿,一怔之下又為他氣勢所懾,其中一人不由得就陪笑道:「陵公子不必生氣,我們只是奉王爺之命行事…」那人一時心慌,這平常在背後私下諷刺邵陵的稱呼竟脫口而出,只是此時聽來,反倒覺得恭敬成分多些。

邵陵眼中驚訝之色一閃,沉吟道:「既然是王爺的命令,邵陵自當遵從。但我問心無愧,不須這般勞師動眾,我自己會走。」舉步便行,那四名侍衛互看了一眼,不知怎麼樣處理這樣情形,只好隨在邵陵後面,全神戒備著防他逃走,沒多久就到了大廳。

 

(十三)

 

邵陵一進門就覺得氣氛大不尋常,不由得先向四周看了一下:王爺坐在當中的位子上,滿臉怒氣;霍雲戒慎恐懼地站在王爺旁邊;再旁邊則站著丁岐,見他和四個侍衛一同進來,嘴角忍不住浮現了一絲詭笑。丁岐旁邊還站著好幾個人,都是府裡僕役,邵陵認得這幾個人都是和丁岐一夥的;說得難聽一點,是狐群狗黨,賭博騙錢、欺凌弱小,一個都少不了。

霍雲見他進門,大喝一聲:「邵陵,還不跪下!」

邵陵怔了一下,依言跪下,那四名侍衛依然兩名站他左右,兩名站他身後。到了廳上仍舊如此戒備,邵陵瞥了一下四人所站的方位,心中不由得警惕了起來。

霍雲怒道:「還不快把白玉飛天交出來!」

邵陵愕道:「什麼?」

霍雲怒道:「你還裝傻?你偷走了聖上御賜的寶玉,還不趕快交出來!」

邵陵愕道:「什麼寶玉?我剛進府中不過數月,又只是管理書房的小廝,怎會見過聖上御賜的寶玉?」

霍雲怒道:「你成天都跟在公主身邊,如何不知這塊寶玉?那是西域進貢給先皇的羊脂白玉,因為所雕的敦煌飛天圖樣精美非常,先皇寵愛公主,說唯有這塊美玉才能匹配公主的才貌,所以御賜給了公主。這塊寶玉一直都鎖在寶庫之中,今早卻發現失竊了。王府上上下下所有人在進府之前都詳細查過身家背景,只有你這小子來歷不明,再說王府從來沒失竊過什麼東西,偏偏你進府沒多久就發生了這樣的事,當然就是你幹的。」

邵陵氣得連一向蒼白的臉都泛紅了,怒道:「只因為我失去記憶,來路不明,就可以誣指我是小偷嗎?」

霍雲怒道:「當然還有人證,指證見到你昨日鬼鬼祟祟在寶庫附近窺探,今日早上就發現白玉飛天不見了。」

邵陵目光掃視了一下那群丁岐的狐群狗黨,最後落在丁岐身上,冷冷地道:「我猜,那些人證就是丁岐這些人吧?」他目光所至,那群人都微微畏縮了一下。邵陵心裡已經有譜,丁岐對自己的敵意他不是不知,只是不想理會,也不屑理會;今日之事,必定是丁岐抓住了機會想陷害自己。

霍雲哼道:「你倒聰明,不僅是丁岐,這幾個人都說親眼見到你了。」

邵陵道:「謠言足以殺人,光憑空口白話怎麼能說我盜了寶玉?」

霍雲道:「我早料到料到你會這麼狡辯,已經派了人去你房間搜了。」正在此時,二個僕役抱著一個十分精巧的木匣匆匆跑了進來,稟道:「王爺,小人在邵陵的房間裡找了這個。」把木匣呈了上去。霍雲雙手捧過,一打開,一片溫潤光澤便映上了霍雲的臉。盒中果然是那塊失竊的白玉飛天!

邵陵臉色陡變,雙眼盯住了那木盒,並不作聲。一直沒有說話的王爺怒道:「現在人證物證俱全,你還有什麼話說?」王爺本來一直不信邵陵會作出這種事來,他自一見面就頗喜愛這個少年,這二三個月邵陵在府中的表現更證實王爺當日留他在府中的決定沒錯。本來霍雲來稟報邵陵可能是疑犯時,王爺並不相信,但丁岐指證歷歷,王爺雖仍是半信半疑,但還是派了侍衛去抓邵陵問話。等邵陵到場,王爺讓霍雲問話,自己卻在一旁觀察邵陵,見他理直氣壯,本來開始懷疑這或許真是有人陷害邵陵,卻不意贓物真的在邵陵房中出現。自己所賞識的少年原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這叫王爺如何不勃然大怒?

邵陵眼光自木盒移到了王爺充滿怒氣的臉,王爺發這麼大的脾氣,是他自進府後第一次見到。他看看王爺身旁的霍雲,也是一臉怒氣,但邵陵心裡清楚,霍雲雖然當日救了他,但對王爺及朱蘅對他的種種優厚,一向心裡也極不平衡。他霍雲在王府中辛苦工作數十年,尚不曾受過如貂裘般之厚賞;當日一個小小乞兒居然得此厚賜,簡直是不把他這個王府總管放在眼裡。至於丁岐,那就更不用說了,瞧他詭笑的樣子,這整件事說不定還是他的設計安排。

大廳上這許多人,竟無一個可替他辯解。

邵陵平靜下來,突然微笑了。

(十 四)

他輕輕道:「我無話可說。」

王爺看到他的微笑,更加生氣,怒道:「證據確鑿,你無話可說,可是認罪?」

邵陵嘆了一口氣,輕聲道:「證據確鑿?是啊,想栽贓一個人,多麼容易?證言可以編,證人可以找,」一抹溫柔的笑意浮上他的眼底,只一瞬間卻又消失無蹤:「我整日陪著小姐,想進我房間藏東西又有什麼難處?只要先搶先報告王爺,王爺動怒了,先入為主認為邵陵必是偷盜之輩,其他的話自然就聽不進去。邵陵就算再怎麼為自己辯解,也必定被認為是詭言狡辯,死不認罪罷了。」

霍雲冷笑道:「看不出你平日像個悶葫蘆似的,一張嘴還真利,還敢說不是詭言狡辯?」

邵陵輕聲道:「我不是狡辯,只是請王爺依常理判斷,小偷偷了東西之後,會留在原處等人來抓嗎?這塊寶玉價值連城,我既然偷了它,還留在府裡作什麼?為什麼不馬上逃出府去,變賣東西,享一生都不愁的富貴?」

王爺聞言一怔,霍雲卻忍不住大喝道:「你偷了東西不逃走,誰知道你是不是在等下一次下手的機會?王府中藏寶不盡其數,你這小子當日花言巧語欺騙王爺,混進府來,一定是為了偷寶物而來的!」

邵陵沒看著說話的霍雲,只定定注視著王爺:「王爺,也覺得邵陵是因貪圖府中寶物而來?」他語氣平和,既非求饒,也沒有激動喊冤。這孩子的反應如此異乎尋常,王爺反而被邵陵的態度弄得有點遲疑了。

見王爺沒有回答,放在他身旁桌上的白玉飛天,仍兀自散發著溫潤光澤。是朱蘅的東西呢。她的言語救下了自己的生命,她的寶玉卻將自己逼入絕境。邵陵出了一會兒神,突然向王爺磕下頭去。霍雲冷笑道:「你現在才求饒不是太遲了嗎?」

邵陵抬起頭來,一向倔強而情緒不顯於外的他,此時竟眼中淚光瑩然:「王爺收留邵陵在府中,賜我名姓,待我恩重如山,邵陵何嘗不知?這份恩情,小人粉身碎骨e="font-family:標楷體;color:black">朱蘅在他耳邊悄悄說道:「爹,瞧他冷得一直在發抖,您賞他件衣服披上吧?」朱蘅年紀雖小,心思卻密,注意到眼前這少年雖是有條不紊地在回話,身上單薄的破爛衣服顯然在這溫暖的房間中也嫌太過單薄,手卻不由自主地顫抖。她不想傷那少年顏面,所以悄聲在王爺耳邊說話,但那少年本有武功,對她的話卻是聽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偏眼去看看是誰這麼善心。

但見一個衣飾華貴的女孩兒高高坐著,眉目如畫,雪白的臉頰白裡透紅,像搽了胭脂似的,煞是好看。朱蘅此時剛好也轉臉向他看來,兩人一照眼,朱蘅微微一笑,大眼睛裡盡是同情憐憫之意。那少年只覺得這麗色耀眼生輝,怔了一怔,不敢再看,又低頭垂眼下去。

(七)

    王爺經朱蘅一提醒,發覺自己果然疏忽了,便喚道:「霍雲,你去拿件衣服給這孩子穿上。」

    霍雲趕忙答應,正轉身要走,朱蘅卻喚道:「等一下。」隨手拿起披在自己身上的貂皮大氅,下了椅子往那少年處走去,說道:「這件先給他吧。」

    霍雲嚇了一大跳,急忙道:「小姐,使不得,使不得。這貂皮大氅這麼名貴,怎麼可以賞給一個來路不明的乞丐?」

    朱蘅停在半途,偏了頭想想,道:「是麼?貂氅也好,棉襖也好,不過是件衣服,能比人命重要嗎?我現在不冷,他卻凍得發抖,那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要比穿在我身上更重要有價值吧?」她回頭看看王爺,嬌聲道:「爹,您說是不是?」

    王爺哈哈大笑,想不到寶貝女兒小小年紀就如此深富同情心,還能說出這樣一番頗有道理的話,一面點頭一面笑道:「有道理,不愧是爹的乖女兒,那件大氅就賞給他吧。」

    霍雲還在猶豫,朱蘅已微笑著走了過來,那少年跪著退了兩步,說道:「多謝小姐厚賜,但這麼貴重的東西小人承受不起,還是請小姐收回吧。」

    霍雲十分意外地看著這個小乞丐兒,這件貂皮大氅可值上數百兩銀子,拿去變賣了足夠他置上一間小屋幾畝田地,從此不用再當乞丐。所有有腦筋的人一定喜翻上天,高興都來不及了,他居然辭謝不收?

    王爺也是頗為意外,溫言道:「既然賞給了你,你就收下吧。」

    那少年低頭道:「雖作乞丐,但不作踰矩之事。王爺只要賞我口飯吃,給件破襖穿即已足夠,厚賞恕草民不能接受。」

    王爺不禁微笑了,這少年雖然說話謹守禮儀,語氣間卻是倔強十足呢。朱蘅可不理那少年的辭謝,見他躲遠了,一時好勝心起,笑道:「你說不收,我偏要你收下。」展開大氅,就要往那少年身上披去。

    那少年吃了一驚,深怕自己又髒又破的衣衫弄髒了朱蘅的衣服,左躲右閃的,就是不讓大氅披到身上。朱蘅好像在玩捉迷藏似的玩得興起,也不管霍雲在一旁一直試圖要接過大氅,格格笑道:「喂,你別躲啊。」大氅展開了像個網子似的,可那少年身手靈活,怎麼樣就是網不到他身上。

    王爺笑吟吟地在一旁看著,笑著勸阻道:「蘅兒,別胡鬧。」話聲剛落,那少年卻絆到了椅腳,一下子撲倒在地。

    朱蘅三兩步就跑到他身邊,展開大氅就要往他背上蓋去,笑道:「這下子被我抓到了吧,還不……」她的笑容突然消失,把大氅抽回,失聲道:「你背上怎麼了?」

         (八)

    那少年迅速坐起,轉過了身,不讓朱蘅看到自己背上的傷口。王爺道:「蘅兒,怎麼回事?」

    朱蘅看著王爺,畢竟嬌生慣養的她沒見過傷口,臉色有點發青地道:「爹,他背上受傷了,您瞧瞧。」

    王爺有些驚訝,即說道:「你轉過身來。」

    那少年不肯,把背直抵住了椅子,道:「區區小傷,不敢讓王爺掛心。過個十天半日傷自然就好了。」

    王爺見他倔強,越發好奇,喚霍雲道:「你去。」霍雲在救那少年時是見過他背上有傷,但當時因為王爺吩咐要帶他問話,匆匆把他救醒就帶來了,也沒十分留意,這時聽王爺吩咐,便過去抓住了那少年肩膀。那少年掙扎了幾下,卻牽動了背上傷口,一時疼痛,就只好由著霍雲把他的背部轉了過去給王爺看,只見他背上數條血痕,有些較深的地方經剛才一番追逐後又裂開了,正逐漸滲出血絲,顯然是新受的傷。

    王爺眉頭皺了起來,問道:「怎麼受的傷?」

    那少年掙脫開霍雲的手,回過了身,雖試圖拉拉衣衫想遮住背上的傷,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低聲道:「在屋簷下躲雪,那戶人家放狗出來咬我。」

    他背上的血痕間隔不小,從比例來推測顯然是頭大犬,王爺臉一沉道:「是誰這般涼薄?不救濟你已然不對,居然還放狗?」

    那少年搖頭道:「我匆忙逃走了,不知道他們是誰。」

    朱蘅手中抱著大氅,生氣地道:「太過分了,要是讓我知道是誰作的話,一定要好好罵他一頓。」

    王爺道:「這個自然,霍雲,你先叫大夫來替他治傷。」又對那少年笑道:「你就留下來在府中養傷吧。」

    那少年一怔,猶疑道:「我想那群人還在大街上滿街找我呢,不敢給王爺添麻煩,草民想離開這裡。」他隱瞞了自己已將猛犬打死一事不說,正盤算著磕了三個頭便可站起離開。正磕下第三個頭的時候,冷不妨那件大氅已順勢披到他背上,他一驚沒有躲過,身後已響起朱蘅擔心的聲音:「你現在又虛弱又受了傷,再回到大街上去,萬一被他們發現了,豈不是更糟?」朱蘅見他身世可憐,又受了傷,不禁同情心大盛。

    王爺也道:「人在王爺府中,還有誰敢來找你的麻煩?這一點你倒不須操心。」他欣賞這孩子硬氣,正心裡想著,不妨留他在府中一段時間,看看他資質為人如何,說不定是可造之材。

    那少年拉拉背上的貂氅,眼眶不由得一紅;這種溫暖,好久沒感受到了。上次穿上這種衣服,是在多久以前的事?好像太遙遠,遙遠得不復記憶……他低頭看看雙手雙足上被凍傷的地方,又看看窗外疾飛的大雪,再看看王爺和朱蘅和藹關心的神情,心一暖,終於不再倔強,低頭道:「謝王爺,謝過小姐。」

    朱蘅走回王爺身邊,坐上椅子一面笑道:「好啦,那他就不須擔心再被人欺負了。可是,爹,他要留下來總得有個名字好稱呼吧?不然要一直叫他『喂』嗎?」她看著王爺,滿臉期待。

    王爺捋鬚微笑了,難得看到女兒這麼好的興緻,他深知漫漫冬日,朱蘅一個人沒有玩伴寂寞久了,早就期望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