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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傳者:暮楚梅子海膽五號


風之舞(一)~暮楚

風雪山莊的老管家,王伯,看著坐在花園圍欄上發呆許久的大小姐如風,不禁輕嘆了一口氣。幾年來,如風很少踏出風雪山莊一步,每天的生活也相當規律,莫不是早晨用過飯後,就在書房裡看書,或是在花園裡練劍。但像今天這樣,就一聲不響的發呆實在少有。
   她靜靜的坐著,手上還拿著一張今天早上接到的信。這信上寫著的,理當是好消息才對,但不知為何,她見到這信,只覺得心裡酸楚,半點也沒有喜悅的神色。鐵衣的喜帖! 長風鏢局果然當她是朋友,讓人大老遠的送喜帖到風雪山莊。她寧可不知道這件事,該忘記的事,為什麼又要提醒她?上官思嫻,那是誰?她從來沒有聽過。因為這許久,她都刻意避開根長風鏢局有關的一切,甚至連程采玉失蹤這樣的消息她都不曾知曉。
去吧,他們是朋友,難道去祝福也不該?她猶豫了好長的時間。
  「大小姐。」王伯終於忍不住出聲喊如風,「這二小姐的墳…」他這話還沒說完就見如風站起身來,「是啊,王伯。現在什麼時辰了?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她幾乎忘了今天是如雪的忌日,怎麼能這樣粗心。如雪…一個早上讓她傷心的事太多了。巳時剛過,她匆匆的出門,縱以她的快馬追風似的腳程,要趕到黃土鎮只怕也是午時以後的事。

   遠遠的她就看到如雪的墳前立著兩人,一個是石秀才,另一個大概是他朋友吧,她沒見過。要說石秀才痴心嘛,這些年來準時的掃墓。但如風總是會想到,為何人總要在失去後才懂得珍惜。以前他巴不得甩開如雪,現在呢,他那樣的難過,如雪可曾知道?

風之舞(二)~

  見她下馬,石秀才走上前,「如風,你…」如風不大想理睬石秀才,僅僅看了他一眼:「嗯!」對如風來說,今天是一個傷心的日子,若不是若干年前的今天,幫了鐵衣,如雪就不會離開,而自己也不會受重傷。自己不受傷,也就體會不到程鐵衣的柔情…,種種一切切,都是為了這石秀才!想到這,如風不禁怒從中來,沒由來的瞪了石秀才一眼,只盼他快快消失在他眼前。他走到如雪墓 前,望著墓碑好一會兒,才幽幽的嘆了一口氣:「如雪,姊來看你了,你好不好?」

   他獨自站在如雪墳前好久,才轉身離去。「你怎麼還在這?」如風一迴身,便見到石秀才站在自己身後,始終未曾離去。「如風,你…收到了嗎?」如風裝傻道:「什麼?」石秀才摸不透如風心思,猶記當年,如風對鐵衣的種種心思,而現在彷彿一點也不剩似的,還問"什麼"?難道是真忘了,還道是佯裝不知情。「我說的是程鐵衣的帖子…」如風聽了這話,心裡一緊:「喔!我收到了!想不到,他終究難逃情網。」石秀才隱隱嗅出一股酸味,他小心翼翼的說:「…你去不去?」如風終究是在意的,只是好強的性子,把這份心壓的死死的。

   「去啊!」如風爽快的說道:「患難之友大喜,豈有不去之理?」其實心裡是一片酸楚。「對了,你的朋友呢?到那去了?」如風赫然想起石秀才一旁的身影。「他先走了。」如風淡淡的點點頭:「是嗎?」他躍上馬背,向石秀才招了招手,拍馬快去﹐石秀才望著如風遠去的背影,心裡有淡淡的哀愁。他回頭看了如雪的墓一眼--"亡妻楚如雪之墓 --未亡人:石秀 "。「如雪,你教我拿如風怎麼辦呢?你是我的妻子,我不能對不起你,但我…我想,我愛上了他!!」石秀才對著如雪的墳喃喃自語。

   忽然,石秀才的身旁,出現了一個身影,「石郎!」原來是方才的人。「石郎,我們該起程了!」那人婀娜多姿,輕移蓮步,走到了石秀才身旁。石秀才點點頭:「我們走吧!」烈日當頭,女子輕輕的舉起皓白的手腕遮掩烈日,陽光照出了他的容顏,竟然…竟然便是如雪。

風之舞(三)~梅子

  石秀才點點頭:「我們走吧!」
  烈日當頭,女子輕輕的舉起皓白的手腕遮掩烈日,陽光照出了他的容顏,竟然…竟然便是如雪。
  她仰著臉,滴溜的雙眼直直望著石秀,「怎麼了?你又想起如雪…妹妹?」石秀失神地望向遠方,悠悠說道︰「今天是她的忌日,我怎能不想起?若不是我的輕挑、逃避,如風不會風塵樸樸地帶著如雪來找我;若不是我的見異思遷,他們也不用跟著淌長風鏢局的一場渾水。如雪就不會死,如風也不會…」女子皓白的手突然摀住他的嘴︰「如雪就不會死嗎?石郎,你睜開雙眼,看!這不就是如雪妹妹的墓嗎?一切已成過往雲煙,你又何苦時時想起?不過是折磨自己罷了!如雪地下有知也要心痛的…何況…別忘了你跟我的約定,等如雪忌日一過要跟我重新開始。你…忘了嗎?」「子萍,別說了,別在如雪面前講這個,我們走吧!」石秀嚥下未講完的話,急忙收起心思,轉過身去,解開繫在白陽樹上的兩匹馬。

   子萍臉色微黯,瞥了如雪的墓碑一眼,心想︰「亡妻如雪,亡妻…什麼跟什麼,事情總有個先來後到的理兒,你是妻,我算什麼?姑娘我宋子萍認識石秀時你還紮著麻花辮滿山跑著呢!」「上馬吧,子萍!」石秀催著。「子萍…你在想什麼,這麼出神?」她這才回過神,說道︰「喔!沒有,我跟如雪妹妹說話!」石秀啞然失笑,子萍輕搥著石秀胸膛,嗔道︰「你笑我嗎?」石秀轉念一想,問︰「你跟如雪說什麼?」「我啊,叫如雪妹妹好好安息,今後不勞她費心,你石秀才就由我來照顧!」石秀默然,「子萍,這個謎樣的女人,有時成熟嫵媚,有時又嬌酣天真;時而爽朗,時而深沉;今天溫柔的像隻綿羊,明天可以執拗的像頭牛。認識這麼久了,總猜不透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楚家姐妹就簡單多了,如雪深情單純,而如風堅毅內斂…不…」他輕搖著頭,「如風…不,不只這樣…唉,女人,我一輩子也無法瞭解!如果如雪真聽得到,她就該告訴我該怎麼辦,怎麼才能解開如風心中的結!」

   把子萍送上馬背,石秀輕輕躍上後面那匹棕馬,兩人一前一後,緩緩離開林子。夕陽,在天的另一邊沉沉隱沒,地上的影子拖的老長,馬背上的兩顆心也就這麼沉沉地揪著。

風之舞(四)~暮楚

眼見午時已過,如風也不忙著趕回風雪山莊,決定就再小鎮上的館子休息一會兒再走。她一踏進黃土鎮上唯一一間像樣的飯館時就停下了腳步,裡面擠滿了人,看來她也找不到位子了。正想著要離開,就有人叫住了她。

  「楚姑娘,好巧啊。不介意的話,請這邊坐吧。」坐在角落的男子面帶微笑地說。只有他一個人坐在方桌旁,還空了幾個位子,但如風不確定要不要過去。她不喜歡他! 如風不知道為什麼,雖然只見過一次面,但她一見到他時,心裡就沒來由的緊張,這不是討厭他是什麼?可是這個柳逍遙到底幫過她,既然見到了,又怎好意思故意不理他。

   「柳公子,是很巧啊。」她擠出一個微笑,走近桌邊。「怎麼你的朋友沒來嗎。」記得上次見到他時,他的身邊還有數人同行。想著,如風就發現一件更令她驚訝的事。剛才他叫她什麼來著?楚姑娘吧,可是,上次她問過他的姓名後就匆匆離去,根本沒告訴柳逍遙她的姓名啊。他怎麼知道!?

風之舞(五)~

想著,如風就發現一件更令她驚訝的事。剛才他叫她什麼來著?楚姑娘吧,可是,上次她問過他的姓名後就匆匆離去,根本沒告訴柳逍遙她的姓名啊。他怎麼知道!?

   如風嘴上沒說,心下卻對柳逍遙起了戒心,這人雖然救過我,但不保證他不會有什麼壞心,我得小心點。如風招來了小二,叫了一盤的素齋。「楚姑娘,方才你是去黃土鎮吧!」柳逍遙輕輕的笑道。他饒富興味的看著如風一臉的愕然,楚如風…這個引人入勝的女子,到底還有多少未知呢?「你…你怎麼知道?」如風驚訝的問道。這人果然沒有好心,連自己的行蹤都一清二楚,他到底想怎樣?但是柳逍遙只是笑而不答,良久,才說了一句毫無關係的話:「飯菜來了,我們用餐吧!」說罷舉箸欲食。如風伸手攔住柳逍遙的手:「你還沒回答我!」柳逍遙笑道:「楚姑娘,吃飯皇帝大,你攔住我,是很失禮的。」如風道:「問而不答,謂之失禮!柳公子,我向來直來直往,若有什麼失禮之處,請你見諒。」

   柳逍遙輕笑,放下筷子:「好,其實也沒什麼,不過是有人告訴我罷了。」如風奇道:「誰?誰這麼有閒暇,這種事也能到處去說?」柳逍遙看著小店外如風的坐騎:「不就是牠囉!」如風隨柳逍遙的視線向店外張望,卻只見街道上行人忙碌,卻未見有什麼停留的人。「他?」柳逍遙點點頭,抬顎向外指:「不就是牠囉!牠同你一道來的。」如風一眼望出門外,只見自己的坐騎正吃著店家備的草料。如風怒道:「柳公子,敢情你是消遣我?!」

   話一說完,如風連素齋也不吃了,霍然起身就要離去。柳逍遙連忙拉住如風:「楚姑娘。」如風見店內好事者向己方張望,便隨勢坐下,卻仍是怒氣騰騰,這人怎麼這麼玩世不恭,好好的跟他說,他卻當玩笑。「楚姑娘,」柳逍遙正色的說道:「在下並非消遣你。請你相信,無論我做什麼事,都沒有惡意。如果讓你不高興,再下向你陪禮。」如風見他如此有誠意,也不再追究什麼。如風雖是直腸子、烈性子,卻也是真俠女一個,別人都這麼誠心的道歉了,怎麼好再責怪他人呢?「好吧!柳公子,我坦白跟你說,我不喜歡別人騙我,我希望你別這麼做。」如風話一出口,才想到自己也騙過鐵衣…這不算,這是不一樣的…如風在心底替自己找了一個藉口。

   「楚姑娘要回風雪山莊嗎?」用完了午飯,柳逍遙問道。「不,我要到京城去。」原本要回風雪山莊的如風改變了主意。「京城?」柳逍遙問道。如風點點頭道:「嗯!我有一個朋友大婚之期將近,我得前去祝賀。」說到這,如風又是強忍心中的傷。朋友…是程鐵衣嗎?柳逍遙在心裡想著。長風鏢局俠名滿江湖,雖此次婚禮帖子只發給知交好友,但是只要是江湖中人都知道這件事,何況…這事還和如風有關,柳逍遙怎會不知道。「柳公子,後會有期。」如風向他拱了拱手,翻身上馬,向京城行去。柳逍遙看著官道上獨自北上的如風孤單的身影,心裡暗自下了一個決定。他亦翻身上馬,向著如風的方向追去。如風…我要保護你…。

風之舞(六)~

在同一個時間裡,石秀才和宋子萍也向京城前進。
  宋子萍望著石秀才,心中充滿了無限溫柔,他一心期盼能和石秀才相輔相行,而今終能兌現。想想以前石秀才的花心,終日沈碎於渭柔鄉中…說罷,還感謝如雪的犧牲,而今石秀才才能安安穩穩的待在自己身旁。「石郎…」日暮西沈,兩人乘馬走入了一片山林。石秀才轉頭看宋子萍。「石郎,今晚要在何處歇息?」石秀才指著遠方一點燈火:「前方不遠處有座山神廟,咱們今晚就睡那吧!」宋子萍輕輕的點了點頭,又繼續想著自己的心事…石郎雖然陪著我,可是心卻在楚如風那…怎麼想個辦法,把這女人除掉才是…。「石郎,什麼時候讓我見見如雪妹妹的姊姊?怎麼今天在黃土鎮,你不讓我見他?」

   石秀才一下臉色沈了下來:「…子萍,我一真沒告訴你…其實、其實你和如雪很像。」子萍驚道:「我和如雪妹妹很像!」「嗯!我怕如風見了你,會不安心。」子萍心裡的不滿逐漸擴大…未何有相同的面貌,石郎卻未曾對我動過心?臉上慢慢的結了一層冰霜。石秀才心裡卻起了比較:子萍和如雪不同。如雪天真善良,單純可愛;子萍精明練達,心思細密。這便是為什麼石秀才面對兩張相同的面孔會產生不同的情愫的原因。而如風…這個令他這一生第一次真正動了心的女子,以前面對如風,可以隨意洒脫,而如今,他只想呵護這個表面堅強慓悍,內心卻溫柔脆弱的如風…。如風…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風之舞(七 )~暮楚

讓柳逍遙跟到第二天,如風終於受不了了。「你到底想要怎麼樣?」站在客棧門口,如風十分不悅的說。
「楚姑娘,這客棧也非妳開的,我要住便住,這也惹妳不高興了?」柳逍遙還是一派瀟灑的說。
「哪好,你就住這兒。」說完轉身就走。但柳逍遙又跟著她後面走到坐騎之旁。「你不是要住嗎?又跟著我做什麼!」
「楚姑娘,這路也不是妳家的,我要走便走,這也惹妳不高興了?」這次換了一個無辜的表情。
「煩死了!」眼見天色已晚,如風乾脆不理他,回頭自己走進客棧要了房間,也不管柳逍遙是否也住下了。
夜色是一片漆黑,房裡,如風把配劍丟到床上,自己則到了杯茶喝。心裡越想越不是一回事,這柳逍遙跟著她有什麼目的?趕也趕不走,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想著,她有了個主意,抓起床上的劍,吹熄了燭火,悄悄的開門離去。才要辨別方向,就看到柳逍遙帶著微笑由隔壁房走出來。
「楚姑娘,好巧啊。」
如風柳眉一緊,心裡極是氣惱。「柳公子有何指教。」
「楚姑娘,在下不過是反覆難眠,想出來走走,這麼巧就碰上了姑娘。」他停了一下,「既然這麼有緣,不如這樣,再下有一樣事物,想必姑娘會喜歡,如不嫌棄…」
「我很累,什麼東西,你自己留著吧。」
「楚姑娘就給在下一個機會吧。」
如風當作沒聽見,沒想到柳逍遙竟然大膽的抓住她的手,拉著她一路由客棧後門離開,跑到了城郊偏僻之處。「你好大的膽子!」他一放手,如風就抽出了長劍。
「楚姑娘,在下絕無半分惡意,只是想請姑娘賞賞夜景。」
「連月亮也不見,何來夜景。」
但看到柳逍遙手一揮揚,一枚煙花在天空綻開,色彩甚是艷麗,如風一時也看傻了眼。也不見他如何動作,煙火卻不斷的在夜空中午出漂亮的火花,各式花樣,五彩繽紛。

到了第二天,柳逍遙還是一路跟在如風之後,不過行到中午,卻有一人自後面追上。
「大哥!」那人對著柳逍遙喊道。如風只視而不見,絲毫沒有減慢速度,心想正好趁此機會甩掉柳逍遙。
「你這麼快就來了,有沒有遇上你二哥或是淨嵐?」柳逍遙如何不知道如風的心意,也是快馬加鞭的跟緊。
「沒有啊,我看到你的信號就趕快跑來了,不知道他們在哪裡。」
聽他們說話,如風忍不住還是回頭瞄了一眼,看來人是個神采飛揚的青年男子,年紀看來比了柳逍遙小一點,給她的感覺就是一個大男孩。似乎在哪裡見過?喔,是了,上次遇上了柳逍遙時,此人便是他身邊數人之一。
「大哥,」他指了指如風的背影,「是誰啊?」
「咦,你不知道?那我給你們介紹一下,」他拍馬上前與如風並轡,「楚姑娘,這位是我的義弟,鐵算…」正要介紹鐵算的大名,遠遠就聽得一陣車馬蹄聲,他面色一正,忽然住口了。
感到事有異狀,如風自動放慢了前進的速度。
「這麼快,可是他們都還沒來啊,這下怎麼做啊,大哥?」鐵算也跑到柳逍遙旁邊。
「沒關係,照做。!」
慢慢的拉近了距離,此時以可見到迎面行來一隊鏢車,如風尚未看清楚鏢旗,就見到柳逍遙一馬當先。
「劫鏢!」

 風之舞(八)~梅子

「劫鏢!」不待如風細想,柳逍遙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煙塵之中。 如風疑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劫什麼鏢?」突然心中一片雪亮,「他明知我要進京參加鐵衣的婚禮,卻來緊跟著我……難不成跟長風鏢局有關?」

   想到長風鏢局,內心不免抽痛,心愛的妹妹、刻骨銘心的戀情,都像煙霧般消逝無蹤……但,終究是朋友啊!「朋友有難,自然不能袖手旁觀!」立定心意,隨即轉身向南面奔馳。急馳中,心動意轉,過去的片段一一湧現。她掉入陷阱,鐵衣第一個上前搭救。她腿斷時,鐵衣鼓勵她,照顧她。

   「他不會在鏢隊之中吧!」搖了搖頭,「我真傻,他都快當新郎的人,自然是留在新娘子身邊,怎麼會在這兒……」忽聽得林子裡刀劍鏗鏘,喝叫聲此起彼落,她猛然驚醒,輕身向前躍去。

   待接近鏢車,見地上散落著鏢旗,斗大的「長風」兩字映入眼簾。不少鏢師面容憔悴,已然掛彩,而柳逍遙依然身形靈巧地穿梭在十幾個鏢師之間。如風晶靈的雙眼迅速地搜尋一遍,輕吁一聲︰「沒有他。」心下酌磨何時該出手,「這趟鏢不見郭旭、鐵衣、六爺,領隊的又沒照過面,肯定是筆小生意……這人倒也奇了,怎麼看上這趟鏢?真是太沒眼光!」才一出神,又有三、四個鏢師倒下,柳逍遙卻是面不改色。如風見狀,急欲上前,卻隱隱察覺情況有異,「咦,他揮起劍來輕描淡寫,似乎沒有殺人之意。究竟在搞什麼?我得弄清楚!」所以她決定藏身密葉之後,靜觀其變。

   約莫一刻鐘的時間,鏢師們傷的傷,累的累,已然不敵。柳逍遙慢慢退出群圍,朗聲對一高大壯漢說道︰「在下柳逍遙,請張總鏢頭回去告訴貴局主郭旭,鎮南王的日月合璧接下來由逍遙山莊護送,不勞煩長風鏢局了!」「張總鏢頭,對了,他是張志欽。鎮南王、逍遙山莊又是什麼?日月合璧,好耳熟……」如風愈聽愈迷糊,索性坐了下來,細細思索。

   「柳公子,天大的誤會啊,這裡並沒有你說的日月合璧……」不待他說畢,鐵算馬上接話︰「我可是看著你們從鎮南王府的門走出來的,這老頭必定是將日月合璧交給你們了!」「沒有,實在是沒有啊!我們的確進過鎮南王府,可是,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張志欽一臉無辜,不斷地用手搔頭。鐵算又待開口,卻被柳逍遙止住︰「鐵兄弟,不得無禮!」一面又向張志欽點個頭,示意他再講下去。

   「說真的,我們不知道什麼是日月合璧。鏢車裡的東西也絕對不是日月合璧,它是,唉,只是一點賀禮……」張志欽面有難色的說。「哈!」鐵算失聲笑道︰「不會是鎮南王送給程鐵衣的大婚之禮吧!」「其實,也可以這麼說……」「大哥,長風鏢局好大的面子啊!二少局主娶妻,鎮南王就千里迢迢的送禮,那以後郭大少跟程采玉結婚,他搞不好親身蒞臨呢!哈哈哈!」柳逍遙白了鐵算一眼,正色說道︰「我想這中間也許有所誤會,能不能請張總鏢頭說清楚一點?」

風之舞(九)~梅子

  「好不害臊!要說誤會嘛,也該是長風鏢局說的吧!怎麼劫鏢的人倒先喊屈了呢?」如風驀地走出,滿臉不屑地瞥了柳逍遙一眼。他乾笑一聲,才欲啟口,如風隨即轉向張志欽。一旁的鐵算不懷好意地對愣住的柳逍遙眨了眨大眼︰「嘿嘿…你的麻煩來了!」他聽這話卻也不以為忤,反而靜靜地退在如風身後。望著她清瘦的背影,想著她怒氣沖沖,倔強、挑釁的眼神,出了神……。

   如風抱拳做揖,道︰「張總鏢頭,在下風雪山莊楚如風,是長風鏢局的朋友。」她的動作率性、聲音清亮……看不到她的臉,但肯定是自信朗朗、神采奕奕……。
  
   「是如風姑娘耶!」只聽得零坐,散臥在四處的鏢師驚呼。「原來是如風姑娘!張志欽雖然沒有見過姑娘,卻也經常聽二少局主提起……」「他,提起我?」「是啊!二少局主常說,如風姑娘爽朗獨立,講起俠情義氣一點兒也不輸男兒。又說堯親王造反之事要不是您的幫助,長風鏢局就完了……」張志欽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串,如風不耐地打斷︰「好了,別再說了!」四周突然一片靜寂,林子裡葉落瀟瀟,隨風起舞。風一陣停,枯黃的葉片失了力,輾轉落地,擦過地上殘枝碎葉,蟋蟋簌簌。
  她的心,必定悽然無比,他輕嘆了一口氣……。
  輕嘆了一口氣,如風轉而問道︰「這鎮南王不知是誰?你們怎麼會跟他扯上關係?」「說來話長,事情是這樣子的……」張志欽清了清喉嚨,正準備接下去說,鐵算卻像是緊盯著獵物的餓狼,馬上趁著這個空檔,插了進來︰「我說楚大姐,咱們打個商量吧!你們要聊天什麼時候不可以?這件事既然是說來話長,不如先讓我們把東西帶走,之後愛聊多久,悉聽遵便。」說罷向柳逍遙孥孥嘴,暗示他動手劫鏢。

   柳逍遙卻動也不動,靜靜地看著前方,前方的如風的背影。 如風瞪了鐵算一眼,眼角餘視掃到一股異樣的光,讓人砰然心動極不自在的光,像要穿透她的背,直達她的心一般;那是柳逍遙細長鳳眼透射出來的光。

風之舞(十)~暮楚

壓下心中不自在的情緒,如風轉身,毫不客氣的看著柳逍遙,「你聽到了,長風鏢局的事情我是管定了,你們要劫鏢,就先贏過我吧。」

   「楚大姐,妳有沒有搞清楚啊,我大哥說要劫鏢,就是郭旭親來也未必阻止的了,妳,別鬧了,同他們敘敘舊,這件事妳也別管了。」鐵算此言一出,更是讓如風氣的柳眉倒豎。
「你報上名來,我楚如風劍下沒有無名之鬼。」真是氣死她了,這傢伙把所有人都看扁了。

   他一付傷心的樣子,「唉啊,我以為我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氣呢,沒想到竟是沒人識得我。雖然說我也不是很滿意人家給我起的鐵算這個外號,可是呢…」

   聽他嘮嘮叨叨的沒完,如風卻真的想到好像有聽過鐵算之號,「你…你是不是叫什麼澈…」她有一次從一位風雪山莊的訪客那裡聽到過,只是那時完全沒去留心。他馬上拍拍手,換上了一張笑臉,「嘿,還是有人知道我嘛,對啦對啦,我叫南宮澈,有沒有聽過啊?」他轉向張志欽等人。

   「小澈你好吵喔,我遠遠的就聽到你的聲音啦。」一陣清脆的鈴鐺聲,一個牽著一匹黑馬的女子從如風後方的樹叢走來,跟柳消遙兩人形成夾擊之勢,把如風圍在中間。
「啊,淨嵐,妳怎麼現在才來。」南宮澈向她揮手。
「叫我二嫂!」接著向柳逍遙說,「大哥跟這個女人也不用多說了,動手就是了,有沒有日月合璧,開了這些鏢車不就知道了。」

   「楚小姐,不能讓他們動到鎮南王的賀禮啊。」張志欽別無他法,只有向如風求援,相信她不會坐視不理。如風已然抽出長劍。她不想跟柳逍遙動手,她根本不相信柳逍遙做出這種強盜的行為,即使事實在眼前,但她希望是他弄錯了,不為什麼,只是心裡某一個角落從來就不認為他是壞人。 柳逍遙注視著她的臉半晌,「走吧。」他向南宮澈跟池淨嵐打了個手勢。
「大哥?!」兩人不敢置信的說。
「走。」柳逍遙面無表情的說,他不想讓如風誤會,沒想到她會插手這件事,雖然日月合璧為了義父他是要定了,可是再怎麼樣也不想傷到如風。

池淨嵐在柳逍遙轉身離去的同時,拔出了腰間的雙刀,飛身欺向張志欽等人,立意要打開他們身後的鏢車。如風跟在後面,長劍從池淨嵐身邊揮過。淨嵐身子一轉,右手刀格住了如風的劍招,左手刀的在她的門面晃過,並無傷人之意,但在她弄清發生什麼事之前,只覺左手一痛,整個人不由自主的往一旁的巨岩飛去,跟趕過來接住她的南宮澈跌成一團。
本該拿在她左手的金刀,現在正在柳逍遙手上。

   他也訝於自己不假思索就對池淨嵐揮掌的舉動,幸好鐵算去拉住她,要是真有個什麼萬一,真不敢想,淨嵐是他義弟最愛的女人啊,到時候兄弟肯定會翻臉的。

「淨嵐,妳沒事吧?」南宮澈拍她也沒有反應。她真的嚇到了,大哥動手打她…她差點就真的撞上石頭了,天啊,從她認識柳逍遙以來,沒看過他像現在這樣,他,很在乎這個叫如風的姑娘。

   南宮澈也知道柳逍遙很少生氣,何況是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姑娘! 看來,他真的快有個大嫂了。 「你幹什麼啊! 不要以為這樣做我就會不管這件事,何況我根本不需要你幫!」如風搞不清他為何突然對自己人動手,但若是為了博取她的好感,她是不可能因此而袖手的。可是柳逍遙…

  「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到妳,任何人。」認清了自己對她的心意, 他沒有看如風,但音量大的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

風之舞(十一)~海膽五號

  如風登時感到一陣發熱﹐只是沒顯示在雙頰上﹐又道:「柳公子的心意在下當擔不起﹐你我雖相見沒幾次﹐但如今咱們有緣做朋友﹐請別為了一個日月合壁鬧翻臉。」這很明顯的﹐這是在叫柳逍遙等人打道回府吧! 柳逍遙一時無言以對﹐心裡也清楚要是再多待一會兒﹐只會惹得她更不爽﹐命令鐵算及淨嵐走人。張志欽冷汗捏了三把﹐趕緊向如風道謝﹐又邀請她跟他們一道回長風標局去。反正她遲早也得過去﹐那倒不如就現在過去吧。如風答應的爽快﹐不然她要是沒跟著回去﹐柳逍遙可能會再度來襲。用膳後﹐如風獨坐在涼亭裡﹐腦裡一片空白﹐兩眼無神看著漆黑的夜空﹐連鐵衣來了她不沒發覺。

   兩人小談片刻﹐如風心亂如麻﹐說起話來結結巴巴的﹐也不願正眼望鐵衣。其實她很希望就如鐵衣所說﹐當朋友就好﹐但每當一見面﹐她就不禁想起自己曾對他的一片癡心﹐不免心痛不已。偏偏在這個時後﹐石秀才又來了﹐身邊還帶了新歡––宋子萍﹐惹的如風怒火中燒。但是﹐怎麼恨﹐怎麼怨﹐那段賺人血淚的往事早已飛身而過﹐如風不斷勸自己放開過去﹐迎向未來。她回了一間為她準備的房間裡去﹐無力的倘在床上﹐背對著天花板﹐闔眼休息。她又坐了起來﹐日月合壁此四個字剛好撩過她的腦子﹐心裡不免也跟著好奇起來。「管他的…。我逛市集去算了﹐反正今早也挫了柳逍遙他們幾分銳氣﹐他們不可能又馬上來襲吧。」

   如風心想﹐其實是不願意待在長風裡﹐盡看見那麼多使她念起昔日那段令人傷感的舊情的人。她穿梭在雜吵的人潮裡﹐看看藝人賣武﹐買了顆饅頭嚼﹐又賞了幾分錢給一位賣唱的姑娘。「楚姑娘﹐在此又相見了﹐妳我果然有緣啊!」是柳逍遙的聲音。如風回過頭來﹐柳逍遙便站在她的面前﹐一身淺藍色的的打扮﹐扇子插在腰帶裡﹐嘴上還掛著無限親切的笑容。柳逍遙氣質脫俗﹐談話語氣峨然不群﹐毫不造作﹐落落大方﹐使得如風不得不心裡暗暗稱讚他。兩人同行﹐談天說地﹐到處逛著小攤子﹐她的臉和聲音也逐漸變得溫柔起來。她沒留意自己突然變的愉悅﹐竟忘了所有的悲哀。從柳逍遙認識她以來﹐總是見她緊鎖眉頭﹐一臉正經的。
 
   但是﹐他今天是第一次看到如風如此開朗﹐笑起來比畫中人還要嫵媚﹐自己總是廢了好一大把勁﹐才止了自己一手拉她入懷。「還想搶日月合璧麼…?」柳逍遙心裡自問﹐雙眼堆積著無限愛慕﹐望著正在挑選玉佩的如風。「日月合壁上的華氏劍法是義父要我習成的﹐好為亡父報仇﹐也說不定能與娘親見上一面。但是我捨得了如風麼!?」兩人四處瞎逛了好一段時間﹐又進酒樓灌酒去﹐兩人玩的不知天暗﹐到了二更如風才想起要回長風鑣局。「啊…大門都上鎖了。」如風拉了拉門環。

   「那我看妳只有浪宿街頭﹐跟野狗睡在一起了囉。」柳逍遙道﹐眼神裡帶有幾分睡意。「笑話! 我翻牆過去不就得了嗎!」如風答道。「翻牆!? 這不是小偷的行為麼!」才這麼一講完﹐眼見如風早已登上牆﹐跟他揮揮手道別。她正要轉身離去﹐又回過頭來嫣然一笑﹐道:「柳公子﹐今後你我若再見面﹐希望你不是來劫鑣的。」「意思是說她其實不介意再相見麼?」柳逍遙心裡一陣喜悅。

   「太好了﹐還好她不討厭我!」如風睡到正中午﹐也沒跟鑣局裡的人談太多﹐又匆匆往外跑了。她在街上徘徊﹐一時感到失落﹐騷騷腦﹐自責:「妳在尋找他的蹤影吧﹐真是好笑! 他是敵是友﹐到現在妳都還不知道﹐何必對他如此在意!」她漫步走進不遠的小林子裡﹐輕功一使﹐躍上樹梢坐了下來。陽光忽隱忽現﹐溫暖地打在她的身上﹐隨手摘了幾把葉子玩弄﹐往事又一幕幕的呈現在她腦海裡﹐使她不禁打了個冷唆。此時﹐一陣強烈的劍氣引起如風的注意﹐尤其是揮劍者氣如淵獄﹐令她感到好奇。有人在此搏鬥麼? 但是﹐她只能感到一人的氣。她播開遮著她視線的樹條﹐只見柳逍遙揮舞ぴ一柄劍﹐殺氣益發﹐烈無可擋﹐剛柔並濟﹐劍氣一出便驚動萬物。他的雙目藏威而不外露﹐眼為劍之精元所在﹐氣勢洶洶﹐真氣深厚﹐濃到可以使人窒息! 然﹐劍光悽憯﹐揮劍者臉上一片憂色﹐劍與人恍如一道哀鳴。

風之舞(十二)~海膽五號

  如風雙眸牢盯著柳逍遙﹐心想:「他在練武吧。他使的劍法氣勢非凡﹐招招驚豔﹐像極了武林中名門貴派所調教出來的弟子。」“咻”的一聲﹐柳逍遙手中長劍由內力震發而出﹐勢如破竹﹐朝向如風棲身的大樹削了過去。未待如風有機會跳下樹來躲避﹐長劍早“啪”的一聲將樹震為兩半﹐朝地面頃去。如風亦跟著落了下來﹐跌坐在屁股﹐叫道:「痛啊!」柳逍遙瞧見她﹐急著將她扶起﹐歇斯底里地問她有沒傷著﹐怕她少了一跟汗毛便要責怪自己一生。

   柳逍遙道:「楚姑娘方才妳看見我怎麼沒跟我打招呼?」楚如風道:「我瞧你在練武﹐不好意思驚動了你。恕我冒然直問﹐柳公子方才所使的劍法精縝強悍﹐不知是那位武林名人所調教出的?」柳逍遙一臉嚴色﹐拾回了劍﹐轉身背對如風﹐沉吟道:「這劍招使的平庸無奇﹐不過是我無聊瞎拆出來的。我得走了﹐楚姑娘﹐再會了。」

   柳逍遙氣語中帶著不安﹐現在又急著離去﹐使得如風一時陷入擔憂﹐又不免感到柳逍遙似忽有事隱瞞著她。柳逍遙正要離去﹐走了三步又停了下來﹐道:「楚姑娘﹐我不希望妳捲入我與長風鏢局的事﹐這是為了妳好。」如風回道:「這是不可能的。任何人想找長風鏢局的麻煩﹐我…我…儘管是柳公子你﹐我照樣不會放過!」這句話對柳逍遙來講刺激莫大﹐使他心碎個一千次也不夠。如今﹐兩人勢成火水﹐兩不相容﹐但這是柳逍遙的最終決定。他決定捨棄如風﹐奪取日月合壁﹐為亡父報仇﹐尋找自幼失散的親娘﹐不負義父––孫貫清這些年來將他培養成“殺人魅影”的心血。

風之舞(十三)~梅子

  熟悉的笛音,悠揚清亮、綿綿不絕地在耳邊迴轉。

「不都說曲終人散嗎?再美的曲子,多好的情誼,都有結束的時刻。怎麼這曲子這樣長,似乎永無終止……不行,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下了莫大決心,她奮力起身,望了望四周,是一片翠綠竹林。忽地,微風帶著陽光拂開一方竹林帷幕,輕撫著她皙白的臉龐。風如此涼爽、怡人,可陽光卻刺得她不由地閉上眼。適應著突來的光亮,雙眼半閉半闔,摸索地往前走。迷矇中,光影下的竹林,透著鮮豔駭人的亮綠色,北方從未見過的顏色,有著幾許詭異。再加上風微微吹拂,一抹抹的綠便東搖西蕩,早已分不清是實景還是光影。笛聲依舊,而那亮綠影塊一方一方地佔據她的視線,吞噬著她。驀地裡,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就像被擲入江中,隨著浪潮上下浮沉,一會兒被凌空拋起,一會兒又被重重摔落
笛音忽歇,身子終於不再掉落,意外地,她躺在軟軟的榻上。

   「姑娘,你可醒了!」只見一雙大眼緊盯著她瞧,神色盡是關切。這人梳著丫頭雙髻,身著白衣,打扮素淨,但那衣裳卻是上等綾綢所製。再看看四周,是一間洋溢著柔和粉紅色的房間,被褥柔軟馨香,其上的刺繡精細萬分,即使在京城,也難找到如此優秀的繡工。床邊的小几,擺的是漢代古玉,純白色澤中透著些許暗褐色的沁,式樣相當古樸。櫃子上有幾只宋代著名的青瓷、白瓷,一色的青綠。牆上掛著王右軍的蘭亭集序,流暢的行書,書寫著此間主人優雅、高尚的品味。

  「這般華麗而雅緻,絕非普通官宦人家的作風。」她心想。
見她眼底透著疑惑,ㄚ頭機靈的說︰「這裡是鎮南王府。姑娘,您已經昏睡十多天了!王妃原本擔心您熬不過今晚,沒想到……真是太好了,我得趕快去請王妃娘娘。」說罷,ㄚ頭匆匆離開。

  「王妃……ㄟ……你,我怎麼會在這裡?」她試圖出聲,但喉頭乾澀,聲音完全出不來。那丫頭回過頭來,遞給她一隻玉瓶,「這裡有些龍眼花蜜,你許久不曾進食,一定很餓吧!先服用一點,補充體力。我待會再來。」

  這花蜜入口香甜滑潤,喉頭的燥熱頓時大減。然而腸胃卻甦醒過來,一陣翻騰繞絞,讓她顧不得形象,大口大口地吸吮起來。一邊進食,腦子卻沒停下,隨時隨地思考,一直是她的習慣。

  「鎮南王府,鎮南王……莫非是那個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慶親王?傳說他為了一個江湖女子,寧願捨棄繼承大位的機會,先帝為此非常憤怒,一氣之下把他貶到南疆……沒想到今日有緣面見這位情聖。不知那ㄚ頭口中的王妃,可是劍神華劍英的傳人,華如瑜女俠?」

  「想什麼,這麼出神?」回過神來,她才發現床邊已站著一位風姿優雅的中年婦人。這人身著鵝黃色衣裳,胸前一串晶白珠鍊,雲髻上斜插著一只羊脂玉簪,亭亭而立。

  她掙扎著起身︰「娘娘,民女失禮了。」王妃忙按著她,道︰「你身子尚弱,不須多禮。現在覺得怎麼樣?我在竹林裡發現你時,你的脈息相當微弱,顯然因為長途跋涉,身心俱疲,累壞了。對了,你叫什麼名字?怎麼獨自一人?是跟同伴走失了嗎?」


  面對王妃慇勤的詢問,她稍稍猶豫,不知如何啟口。看出她的為難,王妃輕聲說︰「沒關係,我只是順口問問,你可以不回答。」

  「謝謝娘娘體諒。民女並非有意欺瞞,只因往事不堪回首,采玉實在不願提起。」

  王妃聞言,拉著她的手,端視著她︰「采玉,你叫做采玉?多麼別緻的名字!你這姑娘,不僅人長得美,名兒也是清新討喜。我真是喜歡你。」

  「多謝娘娘抬愛,采玉實不敢當。」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來,心想這王妃真是直朗。

  「你放心吧!我一向對人的過去沒有興趣,你好好住下來調養身子吧!」
  「屏兒、畫兒,好生照顧采玉姑娘,晚一點我再過來。」留下兩個婢女,王妃神情愉快,獨自走出房門。

  「嘻,娘娘走了!」大眼丫環屏兒說。「采玉姑娘,看你的穿著打扮,聽你的口音,像是從京裡來的。你一定聽說過很多好玩的事情吧?可以說給我們聽聽嗎?」

  「這,其實京裡也沒什麼,就是人多、事情較為複雜。我還比較喜歡你們這裡呢!純樸安靜……」

  「難怪王妃這麼喜歡你……你真是與眾不同呢!」
  采玉苦笑,能在這裡待上一輩子,忘卻那些情恨糾葛,對她而言正是求之不得。只是……這裡真的可以收留她一輩子嗎?



  書房裡,鎮南王百般無聊,一會兒翻著《資治通鑑》,不一會兒又攤開「清明上河圖」,摩索一陣後,又從架子上取出幾帖魏碑。忽見王妃盈盈而入,忙假意磨起墨來,隨口問道︰「如瑜,聽說那位姑娘醒了?」

  「是啊!咦……你怎麼回事?桌上弄得亂七八糟!」王妃星眸帶著些許笑意,緊盯著鎮南王。他一緊張,右手使力過多,墨汁飛濺,染了衣襟一片斑斑點點。慌忙低頭擦拭,囁嚅道︰「沒什麼啦!只是,那姑娘……可終於醒了!」

  看王爺一臉狼狽,王妃失聲笑道︰「我知道你喜歡她,其實我何嘗不是?王爺,她叫做采玉。這姑娘不僅是模樣好,說起話來有分寸,進退得宜。不像普通村民的小見小識,但也沒有王侯千金的嬌氣。」

「采玉,嗯……當真是人如其名。你沒問她打那兒來?」
「這我可不管,不論她出身何處,我都一樣喜歡她!ㄟ,你說咱們杰兒會不會喜歡她?」

「這我可不知道。嘿……你有沒有搞錯?杰兒才十五歲耶!你不是想……不會吧!人家姑娘怎麼會願意?」王爺著急地說。

「怎麼不願意?我們杰兒年紀雖小,可是知書達禮,文武全才呢!采玉姑娘斷不會拒絕這樣優秀的學生的!」

「你是說,要讓采玉姑娘當杰兒的老師?」
「是啊!你想到那兒去了?」
鎮南王極力掩住羞慚,說道︰「沒有啊……我只是想,采玉姑娘像是從京城來的,見聞想必相當廣博,不如我們一起當她的學生,聽聽現在天子腳下是何模樣吧!」

「這倒是不錯的提議……咦,你呀!心裡打什麼主意,別以為我不知道……采玉姑娘為情傷得很重,正需要靜心調養,你可別去招惹人家。」王妃神情凝重地說。

鎮南王小心地探詢︰「你怎麼知道?她不是沒說嗎?」
王妃毅然道︰「女人的直覺!總之,你可別因一時興起,破壞彼此的關係。我言盡於此,你好好琢磨琢磨!」說完,她掉頭想走。

鎮南王急的攔住她︰「怎麼回事?發什麼脾氣嘛!我只是看這女孩很面善,跟你年輕時一模一樣,心裡著實喜歡她嘛!」

「你也這麼覺得?那太好了,不如我們認她當乾女兒吧!你不是一直希望有個女兒嗎?」

「乾女兒……」鎮南王略為遲疑,但想到王妃興奮的樣子,只有乖乖收起偶然的遐思,心想︰「也罷!就認她當乾女兒吧!」正欲開口,卻看見王妃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王爺,我們臻兒如果還在身邊,年紀大約跟采玉差不多了!」
輕撫她的肩,王爺語氣堅定地說︰「如瑜,我相信臻兒尚在人世,只要我們心誠意摯,多做善事,上蒼一定會還我們一個完完整整的兒子。何況,天下第一鏢局—長風鏢局已經接受我的委託,幫忙尋找了。」

「真的!那太好了!他們大江南北地走鏢,見識廣,肯定比我們找來便利多了!」

「是呀!我把日影璧交給總鏢頭張志欽,只要他能找著與之相合的月華珮,相信就能找到臻兒。」

「王爺,日影璧、月華珮合起來就是傳說中的日月合璧,這點你跟長風鏢局說了嗎?」

鎮南王搖了搖頭︰「沒有……江湖上總是人云亦云,不過是塊普通玉璧,卻被傳成絕世珍寶。唉,如果我明說它是日月合璧,必定會引起一場腥風血雨……這樣,不是反而害了長風鏢局嗎?」

王妃抬頭,深情地望著鎮南王,輕輕說道︰「我就是喜歡你的善良,在你身上,當真找不到任何缺點!」忽撇見他衣上墨跡斑斑,掩面笑道︰「除了偶而的不正經。」

鎮南王眨著雙眼,頑皮地說︰「哈哈哈!我那兒不正經?要說不正經,我這輩子所做最不正經的事,就是放棄王位,娶了你這位華女俠!」

「什麼嘛!你後悔嗎?」
「那你呢?不顧那位武林奇才孫師兄對你的情愫,跟我到這窮鄉僻壤來,後悔過嗎?」

「絕不後悔!」兩人相視而笑,異口同聲地說。
「哈!這麼說來,我們可得好好謝謝這個不正經囉!」
「還說呢!你這不正經可是後繼有人!」
「喔?怎麼說?」
「不就是你那寶貝姪女,天鳳公主!」
「她呀!呵呵……的確是有點亂來。沒想到十年不見,愈發頑皮,現在竟然自己做主,下嫁給一介凡夫。呵……有趣極了!」

「你說,她那招偷天換日,行得通嗎?」
「我想了想,的確有些冒險……不過皇兄那麼疼她,不至於為難她吧!」
「那可難說……皇室的人呀,王爺你不也親自領教過?遇到面子問題,什麼父子親情、兄弟情誼,全都蕩然無存了。」

「所以囉,我要親自上京師一趟,以防萬一。」

風之舞(十四)~梅子

見柳逍遙眼中透出異樣神色,如風心裡訥悶,百般疑惑地盯著他,心想:「每一次見他,無論我的臉色是好是壞,他都是一派瀟灑、自在。怎麼今晚……這樣奇怪?」

落葉兀自飛舞,漫轉低迴,一陣陣沙沙的聲響,突顯出兩人間尷尬的寂靜。

「她怎麼還不走……再不走,他們可沒耐心再等下去了!」柳逍遙心裡著急,眼神卻益加冷漠。

迎著柳逍遙的冷峻無情,如風不禁搖了搖頭:「這個人,真是莫測高深……看來,我得多加提防。」

「柳公子,雖然你幫過我,但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你為義父之恩,如風為了朋友之義,下回相見,免不了刀劍相向!不過,我還是勸你一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的武功雖然奇巧,但長風鏢局少局主郭旭也非省油的燈,你要搶日月合璧,可不是簡單的事。言盡於此,如風告辭了!」

說完,不等柳逍遙回話,她轉頭就走。她不喜歡眼前這個面露兇光的柳逍遙……

「多謝楚姑娘提醒,在下心領了!」柳逍遙的聲音在後方嗡嗡響起,那麼模糊、遙遠。如風突然感到奇怪,對柳逍遙的感覺,似乎超過她自己所意識的部分。她竟然莫名的悵然起來……

 

看著如風漸行漸遠,柳逍遙鬆了一口氣,嘴角輕揚,像是笑,但眼底卻有一絲無奈,稍縱即逝。

「你不會懂的……呵,即便是我,也不全懂。」

他從腰間取出一只玉珮,渾身通白透明,像浸過水般,帶著晶瑩水氣。玉珮本身小巧渾圓,除了周圍幾劃直的橫的線條,並無雕飾,但躺在柳逍遙細長的手中,益加顯得樸拙可愛。他輕輕撫著,嘆道:「娘……您告訴我,日月合璧真能助我尋得殺父仇人,早日與您相逢嗎?」

此時風已靜,影已歇,後方草叢卻依舊蟋蟋簌簌。他看了一眼,心裡暗笑,慢慢收起玉珮,嘴上輕聲數著:「一、二、三……」

忽然間,一抹黑影從右後方跌了出來。

「哎喲!死淨嵐,幹嘛踢我?」鐵算手抱著頭,跌坐在地,嘴裡大聲嚷著。池淨嵐則緩緩走出,一手不停地撥弄頭髮,髮上纏著的枯葉隨之掉落,一邊不忘回說:「誰叫你一直亂動!煩死了,反正人都走遠了,一直躲著做什麼?」

忍住好笑,柳逍遙故作震驚,叫道:「你們兩個怎麼躲在這裡?」

鐵算待要回話,左後方草叢卻走出一名男子,輕搖摺扇,臉上似笑非笑,接了話頭:「聽淨嵐說,大哥相當維護那位楚姑娘……我還以為,你已經忘了我爹交待的事。」

「樂軒,你不用擔心,義父交待之事,愚兄一直謹記在心。至於我對楚姑娘用心,不過……不過是一時權宜之計。現在既然大家都到齊了,該好好商量如何向長風鏢局索取日月合璧。」

「商量什麼?有大哥、樂軒在,還須怕他們郭大少、程鐵衣嗎?不如趁著今晚,殺他個出其不意!」池淨嵐一臉興奮,神情激昂地對著孫樂軒說。

「你懂什麼?你沒聽楚姑娘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嗎?瞧你那個樣子,簡直像個初出江湖,沒見過世面的小……笨……蛋!快快閃一邊去,我們三兄弟要商量正事囉!」

「鐵算……」池淨嵐聞言,氣得杏目圓睜,拔出背後雙刀就往鐵算身上送。鐵算手腳機伶,一溜煙就躲到孫樂軒身後。

「二哥,救我!」

「淨嵐,別胡鬧了,咱們商量正事要緊。」孫樂軒上身微挪,避開淨嵐的快刀,一臉無耐地看著她,訕訕說道。

池淨嵐滿臉委曲,憤憤地扭過頭去,不再出聲。鐵算則是吐了吐舌頭,不知所措。

這麼一來,場面頓時僵了,柳逍遙見機不可失,出聲打了個圓場:「好了,夜深露重,你們幾個在林子裡待那麼久,想必累了!不如我們先回客棧,吃點東西填填肚子,待休息一宿後,再做打算吧!」

「好啊!淨嵐,別生氣嘛,等會兒我罰自己一大杯酒,跟你賠個禮……」鐵算繞到池淨嵐面前,恭恭謹謹地說。

「就這麼辦!我們走吧!」

不等淨嵐心情平復,孫樂軒說走就走,一馬當先。池淨嵐回頭,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微微發怔。

「走了,淨嵐……樂軒他,心裡太掛意日月合璧了,以致於……你不要放在心上。」

「大哥,真是這樣嗎?」池淨嵐抬頭看著柳逍遙,淚水盈眶。

 

一行人先後離開,林子才又恢復寧靜。

「呼……今晚可真熱鬧!擾得我睡不安穩!」

「算了,反正睡不著嘛,索性湊熱鬧去。」只見一人從樹稍輕輕躍下,肩頭扛著長劍,大步向前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