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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傳者:婉兒


秋水悠悠<一>

暖暖三月天,又是明媚春景時節。
杭州城裡的街道上,人群往來,喧嚷不休。
封平獨自坐在小客店中,一杯一杯復一杯的喝著酒。倒也不是喝悶酒,更不是借酒澆愁,只是這杯中物,實在醉人…是意醉人,也是真能醉人,教人捨它不下。
自從兩年前和郭旭一別後,封平走遍大江南北,千里獨行,唯一知己唯有此杯中美物。若是見路不平,心情尚可便拔刀相助。偶爾想起胭脂,想起郭旭,想起曾併肩作戰的鐵衣、辛力…卻再也沒踏進北京一步,沒有為什麼,不是刻意躲避,只是時候不到,也是不順路。
胭脂…一開始沈醉杯酒,是想忘了胭脂。可後來想通了。胭脂留人醉,所以想忘也忘不了,既然忘不了,何不長埋心中,作一雋永之憶呢?
封平忍不住輕輕的抿著嘴笑了,又將一杯酒遞入口中,回憶看似多愁,卻也是可愛的。
這小客店的壞處就在這,即使是細聲而言,臨座的對談還是飄了過來…
「聽說城西開了間"軒坊",其中食物盡是珍饈佳餚,所藏之酒更是美酒佳釀!」美酒佳釀…?封平雙即一揚…好久沒嚐到美酒了。
「不但如此,聽說軒坊的老闆娘也是個傾城佳麗呢!」
「這我知道,他叫顏盼盼,據說以前是個風塵女子…」
「這佳餚、佳釀和佳麗,人家傳是"軒坊三絕"…」
三絕?封平只對佳釀一絕有興趣。他站了起身,往桌上扔了兩枚銅板,便拎著酒葫蘆,向軒坊走去。
軒坊,一間兩層樓房,精緻而樸實。走進樓中,只見室中淡雅潔適,還懸了幾幅名家字書。室中往來穿梭皆是美貌而打扮樸實的女子,臉上均是盈盈笑意,教人賞心悅目。
其中一位女子輕擺腰枝,款款走來,細聲間道:「客倌要點些什麼?」
封平手一擺:「只要美酒就好。」那女子秀眉一揚,輕聲笑道:「軒坊之中,盡是珍美佳釀。請客倌說出個名堂吧!」封平不意女子有此一答,愣了半晌,才呆問:「你們這裡,什麼酒最好?」女子微微一笑:「軒坊佳釀,軒酒最妙,若要再好的,只有主人用來招待貴客的珍藏之品和主人親釀了。」
封平心下雖頗為好奇,但料想是店家的故弄玄虛、引客法門,便也不多問,要了一壺軒酒,便打發了女子。
店中客人皆是細聲談笑,只有一名魯男子咀嚼聲實在大聲。封平不禁皺了皺眉,只是自己的酒己送來,也就只顧喝酒,也分不了心去管其他人如何了。
軒酒入口初苦,後卻甘醇無比,只覺愈飲愈是欲罷不能,心下忍不住暗暗稱讚,看來傳言果真不虛,並非浪得虛名。封平喝完了一壺,招了手又叫了一壺,等酒的時刻便抬起頭來,隨意張望。一抬眼,卻見方才那魯男子站了起來,雙頰泛紅,顯是借酒壯膽,往樓上大呼小叫了起來:「盼盼…盼盼,你出來,我每天到這來,就是想與你見面…」
一名女子端著酒出來,一見這情況,連忙上前勸阻:「盼盼姊不會見你的,你別在這吵人了…」那男子轉頭聽很很的瞪著女子:「誰說他不會見我?就算他不是因為我而出這門口,我天幽幫可不是好惹的。」說罷又向樓上喊道:「盼盼,如果你不下來,我就上樓找你去!」說罷,大踏步的往前走去。四周的女子連忙勸阻:「不行,你不能上去。」那男子雙手一揚,揮落了其中一名端著酒的女子手上的酒,跟著反握女子的手腕:「盼盼,如果你不見我,我就折斷他的手。」
封平等酒等得不耐,正想自己上前去取時,卻見自己的酒被那男人一掌揮落而打破了,眉頭又是一皺…真是沒想到,只不過是喝個酒,也有這般遭遇。他忍不住折了一段竹筷,往魯男子打去…只見竹筷正中目標,清脆一聲,打在魯男子頭上。魯男子尚來不及發作,卻有一柔美的聲音,冷冷然的從階梯上飄下:「如果,你還活在過去的陰影裡,未免也太可憐了。」封平聽這聲音頗是似曾相識,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看,卻見階梯上緩步走下的窈窕女子,不正是三年前一別的情義青樓女子嗎?只見他身披紫色輕紗,眉如橫燕、眼燦若星、膚白凝脂、唇紅似櫻,傾國傾城,美豔不可方物。
眾人都看得痴了,魯男子臉色登時柔和了。
「盼盼,你為什麼躲我?我會待你很好的…只要你和我回天幽幫,包你吃喝享用不盡。」
聽了魯男子的話,盼盼冷然的臉龐,也不禁綻出了輕笑:「天幽幫三年前就滅亡了,你能拿什麼供我?」
魯男子如大夢初醒:「…這…你…」
盼盼柔聲輕道;「你快放了翠伶,你這麼抓他的手,他會很通的。」
「你跟我走,我便放了他。」
被捉住手的翠伶忍不住恨恨然的怒罵道:「你別痴心妄想了,也不照照鏡子,你全身上下有那一點能配搭上盼盼姊:」
魯男子反轉翠伶手腕,咬著牙罵道:「賤丫頭,再多嘴,老子便要了你的手!」
翠伶痛得張大了眼,怒氣騰騰仍想喝斥,卻被盼盼阻止:「翠伶,夠了。」接著轉向魯男子,柔聲道:「你放了翠伶,我跟你走就是了…」
魯男子極不信任,這般的傾城女子竟真要跟了自己,卻又忍不住喜上眉稍:「你是說真的?」
盼盼點點頭,柔著聲笑道:「自然是真的,我一個弱女子,你還怕我飛了不成?」
翠伶怒聲喝罵,極力掙扎,只盼這魯男子快快放了自己,別拿自己威脅顏盼盼:「你這畜牲…快放了我…」
魯男子放開翠伶,一把握住盼盼柔荑,笑道:「盼盼,我們走吧!」
封平冷眼旁觀,雙眉一揚,一枝筷子又飛向魯男子,刺入他握住盼盼的手腕。魯男子慘呼一聲,尚來不及友應,盼盼便反扣魯男子手腕,向外一推。魯男子一個不穩,一跤跌在地上,怒斥著向四周張望:「是誰?是誰暗算老子?」
封平走到盼盼身旁,朗聲道:「是我。」
魯男子大聲喝道:「你這毛頭小子,憑什麼管我的事?」
封平忍不住輕笑:「原不關我的事,只是你把我的酒給砸了,封爺沒酒喝,只好管管閒事了。」
魯男子恨恨的站起來:「小子,有膽就報上名來。」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是封平。」封平順手扔了個瓷杯,塞住魯男子的口,說道:「以後再到這來,我會親自招呼你。」
魯男子拔出口中瓷杯,扔在地上,憤恨道:「給老子記著。」說罷便轉身離去。
見那魯男子背影遠離,盼盼才轉頭,微笑望著封平:「你終於來了。」
封平眉一揚:「想不到"軒坊"是你開的。」
盼盼輕輕抿唇而笑,轉向翠伶,握住翠伶的手,柔聲關懷道:「翠伶,你沒事吧!下回別再逞強了…瞧你的手又紅又腫,可別有事才好…」翠伶感動的微笑,紅了眼眶,微微哽咽:「盼盼姊放心,我不會有事的。」說罷轉身退下。
盼盼又轉向封平,笑問:「想不想喝美酒?」
「比"軒酒"更好?」
「這個自然,可是我用來招待貴客的酒。」
封平淡淡一笑,隨盼盼到了二樓一間淡雅的小室。

秋水悠悠<二>


桌上已擺了酒菜。盼盼替封平斟滿了酒,看著封平喝下。
酒一入口,只覺似有桃花香氣,微酸、微甜,入喉之後,又是辛辣無比,卻又回味無窮。
封平點頭讚美:「真是好酒!」
「你喜歡嗎?」
封平點點頭:「酒中甜香,美好至極;入喉辛辣,回味無窮。我已許久沒喝到這麼好的酒了,這酒,就像是…」封平支吾半晌,硬是想不出形容的詞句。
盼盼深深凝視封平:「就像是愛情,是不?!」
封平看向盼盼,不禁愣愣的點點頭:「…對!就是愛情。」
盼盼凝視著酒杯,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封平解釋:「這酒像愛情,可惜是錯愛。酸和甜,似初時的微妙感受,辛辣是感情的苦處。因為錯愛,所以等待;因為等待,所以苦辣,雖是如此,仍是教人低迴不已…」盼盼看著封平,一字一頓的說道:「我相信,你和我,都深知箇中滋味,是不?」
封平嘆了一口氣,搖搖頭:「不錯。我等的人,已經不會再回來了,而你等的又是誰呢?」
盼盼走向窗口:「是你。」盼盼吸了一口氣,又道:「這三年來,我去京城投師,認字、寫詩,琴、棋、書、畫,女工、釀酒…我無一不學,終教我學成。我離開青樓,為的是想從頭開始,為的是想完成我的夢…」
封平一口飲盡杯中酒,隨口問道:「什麼夢?」
盼盼直視封平,無限溫柔的說道:「我希望,你不會"贏得青樓薄倖名"!」
封平輕咳一聲,險些嗆到:「我想你知道,我們之間,只是朋友而已!」
盼盼嫣然一笑:「這我自然知道,你怕我誤會什麼、期盼什麼嗎?」盼盼又是一笑:「我的意思是,若是朋友間有意常聚首,人不會說什麼。倘若這裡是秦樓楚館,人只會說,霹靂飛刀封平,貪圖美色,不願離開旎麗之鄉…」
封平欲言又止:「顏姑娘…」
盼盼掩住封平的口:「叫我的名字,就像我叫你封平一樣…」
封平不解的問道:「為什麼?」真是一隻不解風情的呆頭鵝…!!
盼盼原本的盈盈笑容剎時斂去:「如果你認為,我沒有資格做你的朋友,你可以不叫。」
一聽盼盼的口氣似乎是誤會了,封平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別誤會了…你…你…你的名字叫…盼盼?」
「不,我不叫盼盼。」
封平疑惑問道:「為什麼外頭的人都說,你是顏盼盼?」
「…盼盼,是我自己取的名字,我的本名,只能讓你知道。所以,我告訴別人,我叫顏盼盼。」
「為什麼?」
盼盼替封平斟滿了酒,微微笑道:「現在的你,好喜歡問為什麼。」
「那是因為三年後的你變成了一個謎題,我只好不停的問。」
盼盼微笑道:「我從來都沒有變,變的是你。三年前,你什麼都沒有興趣問。」
「這也才是本來的我……不過,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為什麼只有我能知道你的本名?」
盼盼深深望著封平,凝神斂眉:「因為,你是封平;因為,我只有你一個朋友。」
封平沒由來的感到一陣心疼…或許應該是心慌,三年前的盼盼也是這樣嗎?也許是的,只怕是自己沈浸在只有胭脂的世界太久,連味覺也失去了…他甩甩頭,想揮去這種感受:「為什麼叫盼盼?」
盼盼望向窗外,幽幽說道:「盼春回,春不回;盼人來,人不來。我只好退而
求其次,盼如意,盼自在…這,竟也是最奢侈的願望,是我太貪心了嗎?」
封平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裡又是一陣顫憟,他深深感受到盼盼心中的悲,仰頭一口飲盡了杯中的酒:「現在是春天。」
「不錯,現在是春天,而且人,也來了。可是春天走不進我心底。」盼盼嘆了一口氣:「封平,你心裡有春天嗎?」
封平搖搖頭:「我的心裡有四季,在我心裡輪迴。」
「我忍不住要問,胭脂呢?」
封平不答話,只是喝酒。
盼盼嘆了一口氣,說道:「…這壺酒,除了你和胭脂和你,再也沒有別人喝過了。」
封平猛然抬頭,瞪視著手中酒杯,啞著聲問:「為什麼?」
盼盼不理會封平的問話,自顧自的說道:「這酒,叫作胭脂桃花釀,原是一等一的好酒。可惜,因為錯愛,所以辛辣,而成不了極品…」盼盼轉頭看著封平:「有一天,有一個名叫胭脂的女人,來到我的倚紅樓,說要借我的地窖放兩醰酒,我答應了。過了半年,他又來了,嚐了酒,說不夠味,要再放一放。我問他,這是什麼酒?他說是"胭脂桃花釀",只給郭旭和封平喝,因為這兩個人對他最好、是最重要的人。不久,他抱走了一醰,現在,只剩下這一醰…。」

秋水悠悠<三>

盼盼頓了頓:「這已是四年前的事了。」盼盼轉頭看封平,封平只是看著酒杯,還是一句話也不說,因為他陷入了回憶的洪流裡:豔麗的胭脂、如火的性子,郭旭、自己,這其中剪不了的情,隨著胭脂的犧牲而停止,也許是一種解脫,對胭脂、對郭旭、也是對自己來說,都不再這麼痛苦了。
…如果…如果當初胭脂能瀟灑的走,而不是用這麼絕的方式,那麼痛苦的只有封平自己而已…也許是封平也不再痛苦…。
盼盼取出一柄鑰匙,對封平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不由分說的,盼盼輕輕捥住封平的手臂,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走過長廊,走到一處門前:「這裡有兩柄鑰匙,這一柄…」盼盼先開了門,把鑰匙塞到封平手裡:「…給你;另一柄,在二叔那兒。」封平詫異道:「二叔?」盼盼推開房門,輕輕一笑:「別懷疑你所聽見的。是二叔,胭脂的二叔、你認識的胭脂酒坊的二叔。」
封平抬頭往小室內望去,室中三面牆皆是架子,架上放了一醰醰的酒,原來是一間儲酒室。封平緩緩往前走,環視四周,心下不解,又看向盼盼。
「這裡的酒,全是胭脂姑娘所釀的好酒。因為胭脂姑娘已經不在了,所以胭脂酒坊不再需要賣這麼上等的酒,所以二叔願意將這些酒讓我保存…當然,這些酒,我也不會拿來出售。」盼盼解釋道:「二叔每年都會來個幾次,他是軒坊的上賓。」
封平皺眉:「你為什麼這麼做?你究竟想要做什麼?」盼盼雙眉一挑:「我為什麼這麼做?我究竟想要做什麼?你這是在質問我,是嗎?」封平知道自己的口氣很差,但他就是不喜歡這種好像什麼事都安排的妥妥當當的感覺。盼盼又道:「我做這些是為什麼?我能不能回答,因為我這是我喜歡做的事,你滿意嗎?」說話還是一派的斯文而緩慢,一字一句毫不含糊,可是封平知道,自己又再一次的傷了盼盼的心,盼盼已經有些生氣了。
封平歉然道:「我…盼盼…」盼盼雙手一擺,背對著封平,聲音聽來有些失了平靜:「你別叫我盼盼,這不是我的名字…罷了,總之,這小室只是你和二叔所擁有的。你和二叔,永遠是軒坊的貴賓。」說罷,盼盼轉身,頭也不回的出了去,封平只能呆呆的望著盼盼的背影,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他再轉身環顧室內,嘆了一口氣,席地而坐。打開了一醰酒,傾盆倒入自己口中。這酒,最烈,是胭脂說的……”「你非得這樣喝嗎?」胭脂轉了身,對二叔道:「二叔,不准再給他酒。」封平頭猛然一抬,對上胭脂一雙眸子,終究是無語,又是一口喝盡碗中酒。「你真是酒鬼…」胭脂一腳跨上板凳,道:「好,今天我就陪你醉。」於是胭脂搶過封平的碗,倒滿了一碗,遞給封平:「喏,你的
。」然後將酒醰抱起,傾入口中,大口大口的吞著酒,只見唇邊逸出的酒沿著頸子流下,已然溼了領口。良久,才放下酒醰:「封平,你知道嗎?這酒,叫”三日夢”,一醉可以三天…我們都得醉三天了…。可…可是,醉了不是…不是挺好的嗎?一…一醉解千愁,你說…對不對…?」胭脂已醉,綻出甜美的微笑。後來,胭脂果然三天沒下樓。”…
*****
盼盼將封平扶了躺到床上,替封平除去了鞋襪,拉了薰了解酒藥草味的被子替封平蓋上,拉了一張凳子,坐在床邊,無限溫柔的看著封平。
「唉,我是怎麼了?竟為你這傻呆的江湖客做了這些事,偏偏你還不領情,真是我自作多情了…」盼盼忍不住輕輕一笑,卻是笑中含悲,淒美至極。
「自古多情空餘恨…唉,封平,我和三年前已經不同了,你知道嗎?為了你,為了自己,我離開青樓,去作一名人人喜愛的才女…偏偏你就是不喜歡。」盼盼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封平的額角,輕笑道:「你曾問我:『像這樣服侍一個男人,我是第幾個?』我說:『如果我說你是第一個,你信嗎?』…你似乎是不信的。其實你當真是第一個。我顏盼盼雖是身在青樓,可是卻一直保著清白的身子。因為我也和一般的女子一樣,想要一份真心真情,想要一個可以依靠、值得依賴的男人。」盼盼輕輕吐了一口氣:「江湖俠士,我見了不少。可是,我一見你,我就知道是你,你是我要等的人。」盼盼柔柔的笑道:「後來,知道了你對胭脂姑娘的痴情,痴情得連露水姻緣你也不願…我就更是確定了。對胭脂姑娘,我不知是羨慕、還是嫉妒?他實在好幸福啊,擁有你的愛,可惜他不懂得珍惜。」
「你今天選了”三日夢”,喝得這麼醉,你明明知道這會醉人三天,你還是喝了,是心裡有想忘卻的事嗎?」盼盼頓了頓,凝神半晌,顫聲道:「是我嗎?我讓你有這種困擾嗎?如果我讓你這麼煩,從明天起,我便不再來見你,行嗎?」盼盼愛憐的看著封平:「這軒坊,你還是貴客……唉!所以我說,春天走不進我心裡,你明白了罷。」
盼盼站起身,招來了翠伶,要他好好的照顧封平的起居生活,若是有什麼吩咐,照辦便是…「如果…唉,我想也不會…我是說,如果他問起我,就說,我在忙就行了。」盼盼說道。
翠伶望著盼盼,說:「姊,你分明這麼喜歡封爺,你為什麼不親力親為呢?」盼盼嘆道:「就怕他不願見我,在他心裡,我和他還是不同的。」翠伶不解:「他昨天還救了我、救了你呢!」盼盼笑道:「是他俠義心腸,不是只對你和我…」盼盼又睇了封平一眼:「總之,我怎麼說,你怎麼做便是了,什麼都別告訴他,懂嗎?」翠伶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又忍不住道:「姊,我瞧你和封爺真是郎才女貌,很相襯呢。」盼盼淒然一笑:「相襯?貌合神離罷。」說罷,轉身走了出去,回到他自己的房中,琤琤數聲,轉軸撥弦,彈起琴來。

秋水悠悠<四>

 
一聲聲的瑤琴聲,玎玲悅耳,傳入封平的深夢中。
封平輕輕翻個身,嘴角悄悄的浮上一抹微笑,連自己都沒察覺,琴聲讓封平感到心中平安喜樂,睡得更加安穩,沈沈墜入夢鄉。
許久許久,封平終於醒轉過來了。鼻中竄進的是被褥上散發出的淡淡的香味,只覺得不住的受用,讓醉酒後的頭疼都消逝無蹤。
封平才翻身坐起,翠伶便走進了屋中。見封平的動作,翠伶連忙走到床邊:「封爺,你醒啦!」翠伶端起桌上擺著的茶碗,坐上床沿,柔柔的對封平說道:「封爺,從今天起,由翠伶侍候你,如果有少了什麼的,您就吩咐一聲,翠伶會為您準備的。」翠伶拿起調羹,從碗中舀起一瓢湯水,遞至封平唇邊,笑顏燦爛的說道:「封爺,這醒酒湯是翠伶為您準備的,你快喝了吧!」封平看著翠伶離自己太近的身驅,忍不住往床內移了一點,心下暗自納悶:盼盼呢?
他一向不習慣讓人侍候,便接過翠伶手中的碗:「我自己來吧!」說罷便一口氣將醒酒湯飲盡。翠伶輕輕一笑,接過封平手中湯碗,當下收拾便要離開。
「等一下。」封平忍不住喚住翠伶。「封爺,有什麼吩咐嗎?」封平頓了頓,問道:「…你會彈琴嗎?」翠伶嫣然一笑:「會是會,只是零零落落,成不了曲調。不過,若是封爺想聽,翠伶會好好的練一練。」封平道:「別忙了,我只是問問罷了。」那麼睡夢中的琴聲又是從何而來呢?封平不得其解,只得看著翠伶的身影離去,吞下心中差點衝口而出的疑問。
日復一日,翠伶總是在上午、正午、及傍晚各來一次。每回,總是帶著美酒、美食,和每日一樣的小玩意兒。菜色總是精緻而豐富、美味,而帶來的東西,有時是一張棋譜;有時是一管竹笛;有時又是一本曲譜…。
在封平用餐的時候,會陪著封平說話解悶;封平吃飽的時候,還會不停的詢問喜不喜歡今天的菜、好不好吃之類的問題;晚餐的時候,會問封平,今天帶來的小東西喜不喜歡?若是帶一張棋盤,便問解出來了嗎?總之,日日有花樣,封平在軒坊的日子,倒也不算無趣。
只是待了這麼多天,除了第一天外,就再也沒有見過盼盼了。封平每每向翠伶詢問盼盼的事,翠伶總是支吾以對,不然便是簡單一句:「盼盼姊太忙了。」始終不曾多說什麼。
這日正午,翠伶一如往昔,送來美味的三菜一湯,款款而來。
「封爺,」翠伶收拾了桌面,便喚封平:「請過來用膳吧!」封平在桌旁坐下,也不說什麼,只是慢調斯理的吃著。「封爺,這道菜是您上次說很喜歡的;」翠伶指著桌上一盤菜笑道:「您多吃些。」接著又指了另一盤:「這翡翠黃瓜是醃過許久的,都入味了,很好吃的…」封平一邊聽、一邊吃,忍不住問道:「這些都是你作的嗎?」翠伶搖搖頭,道:「自然不是,是盼盼姊…」翠伶收起笑容,正色道:「封爺,以往是盼盼姊不讓我說,我心裡愛他、敬他,所以聽他的話。可就是因為我愛他、敬他,今日我才要說出來。」封平吃畢,任翠伶為自己斟滿了一杯酒。
「封爺,這些日子以來,翠伶心中一直很感激您那一日的救命之恩,救了我、也救了盼盼姊。盼盼姊在我們姊妹們的心中,一直是個天神般的人物。」翠伶見封平一臉疑惑,又補充道:「封爺,您並非此中人,自然不會明白我話中的意思。」翠伶站了起身,又為封平斟滿了酒:「盼盼姊真實的身世,他不曾提起,我們姊妹也不會明白。我命薄,從小就被賣入青樓,當時盼盼姊只不過十六歲,卻已是名動青樓,多少人想一親芳澤。但是盼盼姊不肯,堅持只賣藝、不賣身,倚紅樓的嬤嬤見盼盼姊受人喜歡,也是依著盼盼姊。可是,對我們這些姿色平凡的就全然不是這麼好了,幸好有盼盼姊處處護著我們這群姊妹,免我們受其他人不必要的欺侮。」翠伶眼眶溼潤,似乎是想起了從前的苦日子:「後來,盼盼姊憑著賣藝得賞的錢,買下了倚紅樓。雖然,我們還是賣笑女子,可是,比起從前,不知好了多少倍?!至少,盼盼姊疼我們、愛我們如真手足、真姊妹。」翠伶看著封平,道:「現在,盼盼姊帶著我們離開了青樓,到這杭州,開了這家"軒坊",做正經生意。而盼盼姊,和以前更加不同了。雖然,他的性子一點也沒變。可是,封爺,你可曾發現,盼盼姊已是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才女了。您每日所吃的佳餚,都是盼盼姊親手調羹;我每日攜來小的小玩意兒,都是盼盼姊怕您悶,吩咐我帶來的。」翠伶誠摯的說道:「封爺,盼盼姊雖然身出風塵,可是他多年來,一直是愛惜自己,至今…至今還是處子之身,請您千萬別負了盼盼姊,他這樣好的一個女子,不值得換來一世的寂寞啊!」
封平看著翠伶垂淚的眼眸,不禁動容。他誠然道:「你…盼盼為什麼不肯見我?」翠伶搖搖頭道:「我不知道,盼盼姊並沒有說。不過,我想是他以為您不會想看見他。」封平又道:「那麼,他在哪?」翠伶又搖搖頭:「封爺,翠伶已經說得太多了,盼盼姊就在這軒坊中,但翠伶不能告訴您。」封平點點頭,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翠伶笑道:「封爺,我真希望,我這番話不會白費。」說罷,翠伶收拾了桌上碗盤,便轉身離去。
封平思索半晌,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感情的事並不能勉強。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先見盼盼一面…軒坊中,盼盼為自己做的一切,已經太多了。

秋水悠悠<五>

 
封平走入一座桃花林中,只見林中落英繽紛,芳香四溢,緣草如茵,景色怡人。封平向前走了半晌,只見隱隱約約的,落英掩映下,似乎有塊布簾懸掛其中。他伸手一拂,眼前清明許多,看見了那張布簾。只見簾上有著瀟洒奔放的字跡:胭脂留人醉,秋水洗千愁。百歲浮生短,狂歌到白頭。
封平忍不住吟誦出聲…郭旭,是郭旭寫的。
布簾後走出一名紅衣女子。只見這名女子杏眼桃腮,風姿動人,豔美至極,竟然便是胭脂。
胭脂一改之前披散一肩的長髮,梳了一頭整齊的髮髻,頭上斜插了一支髮簪,臉頰也豐腴了許多,看起來似乎精神奕奕。
胭脂笑容盈盈,款款走近封平,輕聲道:「你來了。」
封平眼眶微溼,忍不住伸出手,想碰碰胭脂的臉頰,卻又縮了回來。胭脂抓住封平的手,放到自己臉上,笑道:「你說,我是不是變美了?」封平愣愣的點點頭,他怎麼也想不到,會再見到胭脂。「封平,你瞧我,」胭脂旋了個身,紅衣飛揚,旋起一片落英競豔:「我在這裡過得很好,雖然只有我一個人…」胭脂拉著封平的手,來到一張石桌旁,兩人一齊坐下。「封平,你記得嗎?我說,來世我們要作夫妻,可是,我並不希望,你這一生為我而孤獨。」胭脂輕輕的說道。封平忍不住道:「胭脂,其實你不用勉強,你愛的是郭旭,又何必對我許下來生的諾言?」胭脂溫柔的看著封平:「你還是不懂…」封平悽然一笑:「我怎會不懂?你的愛,是獨佔的、是強烈的,如果你真對我有意,有怎會希望我愛別人?」胭脂輕聲道:「你看得出我變了嗎?」封平沈默不語,胭脂又道:「以前,正因為我的愛太強烈、太強求,郭旭才無法愛我。現在,我懂了,無私的、柔和的愛才走得久遠,不是嗎?」胭脂站了起身,彎身拾起地面落英:「強烈的愛,讓郭旭痛苦,也讓我自己痛苦,更是害了你…而現在,我了解了真義,也就愉快了,所以我豐腴了。」封平道:「我懂了…愛強烈並沒有錯,錯的是因為有我的存在,讓我們三人都痛苦。」胭脂道:「你別鑽牛角尖。以前我曾怪過你,因為你愛我,所以郭旭不敢愛我。其實,就算沒有你,郭旭還是不會愛我。直到那一次,我中毐…」胭脂轉身面對封平:「那一次,我中了毐,郭旭找到我,你們求我吃下解藥。後來你走了,我睡了,我作了一個夢。我夢見我穿了一身紅色嫁衣,坐在花轎中,等新郎來接我。你知道新郎是誰嗎?」封平道:「是郭旭。」胭脂噗嗤一笑:「怪不得你和郭旭會是好朋友。當時,我問他,他說他不想猜,因為他怕答案是他。不是,不是郭旭,是你。」封平一愣:「我…?」胭脂點點頭:「新郎是你。你著白馬,笑著來接我。一直到那一次,我才知道,我的心裡早就有你了。你對我的感情,這麼珍貴、真實,我卻不懂得珍惜,反而去追求一份不可能的愛,豈不是太傻了?」胭脂溫柔的看著封平:「我曾經讓你這麼痛苦,我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樣,是一個瀟洒的、可愛的封平,而不是為胭脂處處掣肘的封平~我希望你幸福。」封平始終望著胭脂:「感情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割捨下的。」胭脂輕笑道:「我自然知道,不然你我又何必這麼辛苦?」胭脂又道:「你現在好多了。回憶是放在心中回憶的、警惕的,並不是前景的絆腳石。」封平點點頭:「你真的不一樣了。」胭脂嫣然一笑,:「我覺得這樣比較好。」胭脂忽然凝神:「你聽…」封平側耳傾聽,隱隱約約似乎有瑤琴的聲音傳來,玎玲悅耳。「這…」封平正要開口,一回頭,卻已不見胭脂的蹤影,他心裡一驚,忍不住便縱聲長呼:「胭脂…」封平在桃花林中奔走,卻始終不見胭脂,只聽得瑤琴聲愈來愈近,而懸在桃樹上的那張布簾,兀自迎風而盪…
封平猛然坐起,額上汗水涔涔而下。卻見四下黑暗,自己仍在軒坊之中,原來是場夢…
不知從何處,隱隱飄來瑤琴聲,琤琤然如水聲泠泠不絕,夜裡聽來,分外柔美。封平走出房門,朝琴聲來處而去。千折百轉,走過了一道又一道的長廊,終於在一扇門前停住,琴聲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封平心下好奇,不知是誰在此彈奏,琴藝妙絕,教封平起了結交之心。才想推門而入,又覺不應如此貿然,生怕唐突了房內佳人,便在門外躊躇了一會兒,卻聽見房內有人低聲吟唱,歌聲甜蜜柔美,歌詞卻寂寞不已,只聽得那人一字一句、緩緩唱道:
『獨行獨坐,獨倡獨酬還獨臥。佇立傷神,無奈輕寒折磨人。
此情誰見?淚洗殘妝無一半。愁病相仍,剔盡寒燈夢不成……唉。』原來唱歌的人、彈琴的人、嘆息的人,都是盼盼。
封平推門而入,盼盼一驚,從瑤琴旁站了起來,惶然道:「你…我吵到你了嗎?對不起。」盼盼輕輕欠了欠身。封平望著盼盼,半晌才道:「原來是你在彈琴…彈的很好…」盼盼低聲道:「過獎了。」他從瑤琴旁走出來,拉開桌旁椅子,看向封平,問道:「你…坐不坐?」封平坐了下來,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盼盼也坐了下來,他伸手倒了杯茶給封平:「我…不知你會來,我沒有備酒。」封平擺擺手:「我是不速之客。」盼盼搖搖頭:「我說過,你永遠是軒坊的貴客。」封平道:「我想,這並不包括擅闖主人香閣。」盼盼接道:「也永遠是我摘月居的貴客…」盼盼忍不住抿唇輕笑:「人都說,江湖兒女,不拘小節。我雖然不是,但我與你來往,便要與你相同。」盼盼又道:「這幾日,在軒坊可還住得慣?」封平道:「自然是好,有美食美酒足矣。」盼盼道:「我知道你自由慣了,只是,我要你知道,軒坊是你想來就來,想走便走的。絕不會有人為難你。」封平點點頭:「多謝你如此待我。」盼盼道:「我一向是如此,這也不必謝了。」
封平思付半晌,說道:「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希望你能老實的告訴我。」盼盼揚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封平吸了一口氣,道:「你為什麼不肯見我?」盼盼一愣:「你為什麼這麼問?」他想知道,自己在封平心中究竟是什麼位子?即使只是朋友,也希望是最重要的那一個。「翠伶姑娘說你不出現是因為你很忙,若你真的很忙,又怎會費心作這麼多精緻佳餚給我?」盼盼低聲自語道:「原來是翠伶說漏了嘴…」封平道:「你不願說嗎?」盼盼搖搖頭:「並不是我不肯見你,而是你不願見我。」封平奇道:「我?」盼盼站起身:「不是嗎?那一日,你喝了"三日夢",一醉三日。若不是心中有愁未解,又怎會平白無故飲下一醰?」封平一揚眉:「你認為我的愁是你造成的?」盼盼點點頭:「我想過了,是我不對。我們只是朋友,而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一位好朋友,所以,請你別再掛懷。」盼盼凝視著封平:「而我不見你,是因為我怕你見了我會心煩。」聲音愈來愈低,幾細不可聞。
封平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你想得太多了。」他順著盼盼的話說:「朋友是永遠不會厭煩的。」盼盼微微一笑:「那好。」他坐到瑤琴旁:「你明日便要離去了嗎?」封平點點頭。盼盼撥了撥弦,笑道:「我知道,問你去處、問你歸期,都是多餘的。不如我唱一曲,為你送行。」封平點點頭,不知為什麼,盼盼的琴聲可以讓他有安定的感覺。
盼盼轉軸撥弦,清了清嗓,揚聲輕唱:
「 愁腸寸寸化相思,問君歸期,君卻不語。
何時再作一相逢?浮萍聚散,渺無西東。
問花為誰開又落?春去春來,由不得我。
吞淚斷思強忍痛,雲淡輕風,笑看離愁。」盼盼燦然一笑,嫵媚至極。

秋水悠悠<六>

 
天朗氣清。
封平腰間繫著酒葫蘆,一身灰衣,離開了軒坊,往西湖走去。
其實他並沒有特別要去的地方,只是喜歡一個人走、一個人浪跡天涯,不過…不過如果有一個人陪伴自己,也不是一件壞事。
但是,並沒有出現這樣的一個人。
西湖最盛,為春、為月。而此時正是朝煙瀰漫的春晨,微風輕吹,柳枝輕掠水面,點點漣漪,風光明媚醉人。
封平獨倚橋墩,手便往腰間探去,想喝點酒。這一觸卻摸到了懷中一樣物事。封平心下不解,便把懷中的東西拿了出來,卻是一只以翠色絲綢包裹的物事。封平打開絲綢,不禁要笑自己糊塗了。原來那翠色綢緞裡包裹的是一管翠綠竹子削成的短笛和一本樂譜,是盼盼送給封平的禮物…
「我知道你喜歡笛子。我無法送你珍貴的笛子,但是,這一管短笛相傳是湘妃竹削成的。雖不知是真是假,但音色絕麗卻是真的。」盼盼將短笛塞到封平手中,又拿出一本藍皮的書冊,只見冊上隸書三字~月霜吟。盼盼輕啟朱唇:「這冊子裡記載的,是一首絕美的曲調,曲名就叫"月霜吟"。」盼盼頓了頓,又道:「整支曲子一氣呵成,毫無滯礙之處,比之一般仙樂妙曲,更勝幾分,珍貴難求,稀世難見。你是愛樂之人,送給了你,絕計不會白費。」
……想到臨行前,盼盼的溫言笑語,愁眉凝然,封平的心似乎愈發沈重起來了,總覺得盼盼處處透著古怪,而自己卻偏又猜不透…封平一甩頭,不再去想盼盼,只是翻開了"月霜吟",隨意的瀏覽起來了。
原本是好奇兼消磨時間,只道是一般曲譜,但後來卻是愈看愈奇。這"月霜吟"曲調悠揚,冠絕天下,縱是封平這般愛樂之人也少見如此妙曲。封平一頁頁看下去,心中愈來愈是驚喜,但卻漸漸發現有些曲調轉折之處怪異莫名:在"羽"調之上是絕不可能再轉出"徵"音,而在"宮"調之下也是難以轉音至"角"調,但"月霜吟"偏偏安排出許多如此矛盾的調子,封平愈看愈是心馳神醉,但覺得這樂曲極盡繁複變化,精妙絕倫,忍不住便拿起短笛就唇而吹。
一縷清亮的笛音自竹管中緩緩流洩,封平只覺得心中一片祥和安寧,充滿了花香鳥鳴,雲淡風清,晴空蔚然,暖和四溢,正是明媚春光時節。
只聽得笛音清亮悠揚,醉人動心,封平原本還睜眼看著月霜吟的曲譜,但此時只覺心地空明,心意與笛音相合,於是忍不住輕闔雙睫,任憑自己的雙手隨心所即按著笛孔,原來不知不覺中,他已將這支曲子記憶在心了。
笛音極盡變化轉折,忽快忽慢,忽細忽柔,忽樂忽愁,而方才封平看似怪異莫名、極不協調的曲調,在此時竟是自然而然、輕輕一個轉折,便毫不費力的悠揚成韻;一時之間,氣象萬千,如春風、夏荷、秋月、冬雪,四季絕麗盡於其中,浪漫如畫,美不勝收…。
封平心中激盪不已,輕舒一口氣,曲到此時,陡然而停,只餘一絲幽幽餘音流響天際…封平睜眼看著樂譜,只見譜上一節梵文難懂,封平看了半晌,也是徒勞無功,心中懊惱不已,曲到最極致處,卻偏偏出現了這節梵文,就這麼斷了,實在可惜。
良久良久,封平心中只覺無限快意難舒,他忍不住嘆道:「此曲只應天上有。」心中暗道:「想不到竟是一曲絕響,若是郭旭見了這譜,這節梵文之處定能翻成絕麗之音。」一思及此,封平簡直就要跳起身,往京城奔去,但身形卻在心念電轉間凝住了…他想起盼盼在把短笛和月霜吟交給自己時曾說:「我只希望,你務必好好的珍惜它,萬萬不可用以饋贈,即使是你的好友郭旭,也不可讓他見到。」…一思及此,封平又坐回橋墩。盼盼的要求雖是古怪,但想也許是盼盼的別有用心,當時也就點點頭,答應了盼盼。他還記得,盼盼望著自己,無限柔情的說道:「你好好練一練,也許有一天,我們可以合奏這一曲也不一定…」他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說道:「唉,也許…也許不會有這一天吧!」
封平兀自沈思,絲毫沒有留意周遭事物,忽爾傳來一陣擊掌聲。
封平一驚,回過神來,卻見一名容貌清秀的黃衣女子站在他身旁,手上還捧著"月霜吟"。封平臉色一沈:「把樂譜還我。」說著伸出右手向月霜吟探去。這一探卻沒撈著,黃衣女子輕輕一個轉身,避開了封平的右手,手上翻閱著月霜吟,口中還不住嘖嘖作聲:「不錯,不錯…譜子絕妙,你吹得也不差啊!」封平心頭一懍,暗自思付:「能避開我這一手的人還算少數,想不到這名女子看似柔弱平凡,卻負這等上乘武功,實不可小覷。」只見黃衣女子將樂譜合起,右手一揚,將一錠金子拋了出去,穩穩當當的落入了封平手中,眼看金子平安著陸,黃衣女子燦然一笑,轉身便走。
封平足尖點地,幾步奔到黃衣女子身前,道:「姑娘,你這是什麼意思?」封平手握那錠金子,看著黃衣女子。黃衣女子甜甜一笑:「還不夠清楚嗎?我喜歡這本曲譜,我向你買,難道你嫌不夠嗎?」封平道:「我只要我的東西。」黃衣女子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樂譜,又是甜甜一笑:「我已經跟你買了。」封平臉一沈,道:「我可沒有答應。」封平又踏上前一步:「曲贈有緣人,曲贈知音者。姑娘兩者都不是,縱是千金…我也不賣。」黃衣女子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是有緣人?不是知音者?這曲子你吹的不差,但還是比不上我。要說有緣、要說知音,我比你還有緣、還知音呢!」說著,黃衣女子從腰間掏出了黃金,又向封平拋去:「你還是拿著吧!」封平沒有伸手去接,只是將手上原本握著的金子向空中拋去,只見兩錠金子撞在一起,接著向黃衣女子飛去。黃衣女子抬起頭,望著空中黃澄澄的金子,不解的問道:「還不夠嗎?」接著便伸手去接。就在這一當口,封平一旋身,手一探,便將月霜吟收進了懷中。
黃衣女子回過神來,發現樂譜已被封平取走,忍不住要罵自己大意。
封平取回月霜吟,也就不再多說什麼,轉身便走了,他並不知道,黃衣女子站在原地,一臉懊惱的盯著封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