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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頁

突然間,噹的一響,殿外擲進一件物事,將長劍撞了開去,在此同時,殿上長窗震破,一人飛身而入,莫綺思身旁的護衛不由自主的向外跌飛,破窗而入的那人迴過左臂,護住了莫綺思,伸出了右掌,和殿上一護院的左掌相交,各自退開了兩步。

眾人看那人時,正是長風鏢局少局主郭沁。

他這一下如同飛將軍從天而降,誰都大吃一驚,秉義堂上畢集數百位護衛,其中不乏一等一的高手,然而人人事先竟也沒絲毫警覺。那護院聽得長窗破裂,即便搶在曲瑤紅身前相護,和郭沁拚了一掌,竟立足不穩,退開兩步,只覺得全身骨痛欲裂、體內血氣翻騰不已。

莫綺思本已存著必死之心,不料竟有人突然出手相阻,她被郭沁摟在懷堙A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難過,歡喜的是能再見到郭沁,難過的是不久後郭沁便要同她畢命於此。

莫綺思輕聲說道:「郭公子,你這又何苦呢?既然走了,為什麼還要回來?」郭沁低頭望了她一眼,說道:「我不會扔下妳不顧的,要走一起走!」莫綺思聞言,心中只覺得無比的歡喜,四周敵人如在此刻千刀萬劍同時斬下,她也無憂無懼。

莫謙見郭沁左臂摟著莫綺思,不禁心頭火起,恚怒交迸,喝道:「郭沁,你我之間的恩怨,終需作個了斷,今日我們便在秉義堂上以性命相搏,生死與人無尤!」郭沁道:「說得好,這是你我之間的恩怨,與莫姑娘無關,不論輸贏,你都不得為難她。」莫謙道:「等你勝過我再說,看招!」話尚未說完,長劍已然出鞘,撲了上來,郭沁當下不敢怠慢,左掌斜推輕送,將莫綺思置於一旁,隨即拾起地上長劍,使出自創的倞風密雨斷腸劍,迎了上去,霎時間,秉義堂上劍氣縱橫、青光鬱鬱、寒氣森森,莫謙劍招凌厲狠辣,以極渾厚內力,使極鋒銳利劍,出極精妙招術,青光蕩漾、劍氣彌漫,殿上眾人只覺得有一大雪團在身前轉動,發出蝕骨寒氣。郭沁的一柄長劍在這團寒光中畫著一個個圓圈,每一招均是以弧形刺出,以弧形收回,他的心如一池潭水般澄澈,以意運劍,長劍每發一招,便似放出一條細絲,裹住莫謙的利劍,這些細絲愈積愈多,莫謙的劍招漸見澀滯,相對之下,郭沁的劍招更是使得飄逸靈動、英氣爽朗、翰逸神飛,莫謙只覺得手中長劍不斷的在增加重量,偶爾刺出一劍,便被郭沁的劍帶著連轉幾圈,莫謙愈鬥愈是驚懼,連換了幾套劍術,縱橫變化、奇幻無方,旁觀眾人只瞧得眼睛都花了,郭沁卻仍是好整以暇,每一招都輕描淡寫地化解,驀地,莫謙朗聲長嘯,長劍中宮疾進,竭盡全身之力,乾坤一擊,郭沁見來勢猛惡,迴劍一格,莫謙手腕微轉,手中長劍側了過來,錚的一聲,郭沁的長劍劍頭已被削去六寸,而莫謙的利劍絲毫無損,直刺到郭沁的胸口而來,郭沁一驚,左手翻轉,兩指一張,挾住長劍的劍身,右手半截斷劍向莫謙胸口刺去,莫謙右手運力回奪,然手中利劍被郭沁兩指挾住了,猶如鐵鑄,竟是不動分毫,而郭沁的劍尖已抵胸口,當此情景下,他除了撒手鬆劍,向後躍開,再也無他途可循,然而在數百位部屬面前,這口氣怎麼也嚥不下,只聽郭沁喝道:「快放手!」莫謙一咬牙,竟不鬆手,便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莫謙只覺得右方掌風颯然,自己身不由主地向後退了數步,一個人影倏忽間搶到他的身前,代他接了這一劍。

郭沁只覺得眼前黑影一閃,乍見曲瑤紅擋在莫謙身前,不由得大吃一驚,手腕急側,斷劍斜偏,嗤的一聲輕響,斷劍微微劃過曲瑤紅的綢衫,破空而去,釘入殿上大柱中,大殿上頓時肅靜無聲,驀地,曲瑤紅雙腿一軟,竟跌入郭沁的懷中,郭沁大驚失色,心念電轉:「難道適才那一劍,還是傷了瑤紅!」思及此處,郭沁一顆心彷彿要從胸腔中跳出來,連忙低頭檢視她的傷勢,不料胸間突覺一陣劇痛,呼吸登時閉住,模模糊糊中,只見曲瑤紅手執著一把鮮血淋漓的短匕,從他懷婼w緩站起,郭沁伸手按住傷口,身子搖搖欲墜,鮮血不斷從指縫間滲出,莫綺思驚呼一聲,搶上去扶住了他,郭沁怔怔地望著曲瑤紅,臉上神色極是古怪,似乎在問:「妳為什麼這般待我?」曲瑤紅望了他一眼,全然不為所動,冷冷地下令道:「把郭沁和莫綺思押至地牢中!」

當晚,夜色冰凝,淒冷的月光斜斜從窗外射入,將地牢照得與白晝相似,莫綺思揭開郭沁傷處裹著的衣襟,只見傷口深及四寸,兩旁肌肉盡呈紫黑,顯然中了劇毒,她深知現下身邊無任何療毒之物,唯今之計,只有將傷口毒血吸出,才能保住郭沁的性命,莫綺思星眸迴斜,柔情似水地望著郭沁昏睡的俊臉,輕輕嘆了口氣,俯口到郭沁胸間,將傷口毒血一口口的吸將出來,吐在地上,腥臭之氣,沖鼻欲嘔,莫綺思直吸了三十多口,眼見吸出來的血液已全呈鮮紅之色,這才放心,她撕開衣襟,將郭沁的傷口包裹起來,在此同時,郭沁從昏迷中痛醒,在淒冷的月光下,見莫綺思跪在身旁,忙問:「妳…妳沒受傷吧?」莫綺思輕搖螓首,溫婉一笑,忽覺得一陣暈眩,原來體內毒性已然發作,郭沁見她身子幌了幾下,大吃一驚,伸臂摟住了她,一瞥之下,只見地上一大灘黑血,郭沁登時明白了,莫綺思是捨命救自己!郭沁不由得心痛如絞,只見莫綺思眼神散亂,聲音含混,輕輕唱道:「輸贏…成敗‥,又爭…由人算‥,且自‥逍遙沒…誰管‥,奈天昏地…暗,斗轉‥星移‥,風驟…緊,縹緲…峰頭‥雲亂‥,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夢堙K真真‥語真幻…,同一笑…,到頭‥萬事俱…空,胡塗…醉,情長…計短‥,解不了…,名韁‥繫嗔貪…,卻試問…,幾時把…癡心‥斷…‥」

唱得卻是一首洞仙歌,郭沁記得…從前囚禁在地牢時,莫綺思常會唱這首曲兒為他解悶…

郭沁只覺得懷中莫綺思的身子漸漸寒冷,伸手搭她脈搏,但覺跳動微弱,他驚慌起來,顧不得胸間受傷甚重,站起身來,提氣叫道:「來人啊!我要見你們少堡主!來人啊!」一個獄卒走了過來,喝道:「大呼小叫的幹什麼?還不快給我閉嘴!」郭沁急道:「我要見你們少堡主!」那獄卒冷笑道:「憑你現在這個模樣想見我們少堡主?你省省吧!」郭沁急道:「獄卒大哥,我求求你,求你轉告你們少堡主,莫姑娘身中劇毒,命在旦夕了!」郭沁一生硬氣傲骨,從未低聲下氣地向人求情,如今為了莫綺思,什麼都置之不顧了!那獄卒喝道:「少囉嗦!還不快給我閉嘴!」忽聽得一輕脆的聲音說道:「他閉不閉嘴,還輪不到你管!」郭沁尋聲望去,卻見一身著嫩黃輕衫,容貌秀美的丫環盈盈走入,那獄卒盛氣盡歛,躬身行禮,道:「阿芝姑娘。」那名為阿芝的丫環冷笑道:「不敢當,什麼時候開始,對我這麼必恭必敬的?」那獄卒道:「小的得知阿芝姑娘現下頗受新少夫人倚重,心堳頇O為阿芝姑娘高興,新少夫人果真是青眼有加…」阿芝不耐地揮了揮手,說道:「行了,那些馬屁話兒,你有機會自個兒說給少夫人聽罷!現在你給我聽仔細了,以後對郭公子和莫姑娘可要客氣些,若有半點不敬之處,嘿!嘿!後果你自行承擔。」那獄卒忙不迭地道:「小的知道!小的知道!」阿芝說道:「行了!這兒沒你的事了,下去吧!」那獄卒如獲大赦,連聲應是,退了下去,阿芝轉過身來,從懷堭ルX一只瓷瓶遞給郭沁,說道:「郭公子,這解藥是我從煉丹房偷出來的,快給莫姑娘服下吧!」郭沁微一猶疑,臉現不豫之色,阿芝知他心存懷疑,挾手把瓷瓶搶過,倒出一顆解藥吞下,郭沁這才相信,忙把丹丸嚼碎,餵入莫綺思的口中,那毒性來得快,去得也快,過不多時,莫綺思眉間的那抹黑氣已逐漸淡去,郭沁這才了吁了口長氣,抬起頭來,卻見阿芝怔怔地望著自己,郭沁略感奇怪,一瞥之下,卻見胸間赤血殷然,原來傷口不知何時又破裂了,鮮血汩汩而流,只見阿芝喃喃說道:「難道這世間…真有至死不渝嗎?」她嘆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包藥粉,遞給郭沁,說道:「這玉靈散是傷科聖藥。」郭沁伸手接過,微一猶豫,問道:「妳為什麼要幫我們?」阿芝淺淺一笑,說道:「你毋需感到奇怪,阿芝只不過是報恩罷了!」郭沁奇道:「報恩?」阿芝點頭道:「不錯,十年前,我是個伶仃無依的孤兒,流離失所、沿街乞討,有一天,莫姑娘在街上看到了我,見我可憐,於是就把我帶進莫家堡,在廚下做個燒火的丫頭,這十年來,莫姑娘對我很是照顧,她的恩澤,阿芝日夕感懷,莫敢忘記,希望有一天能報答她,今日莫姑娘有難,阿芝總算能略盡綿薄之力,可惜阿芝武藝低微,不然就可以帶你們離開莫家堡。」郭沁急道:「千萬不可,阿芝姑娘,妳為我們偷解藥、送傷藥,已經冒了很大的險,如果妳出了什麼事,我和綺思都會難以心安的,謝謝妳的好意,至於帶我們離開云云,就休再提了,此地不宜久留,妳快走吧!」阿芝嘆了口氣,說道:「好吧!那你們保重,明日我會再派人送傷藥過來的。」郭沁微微點頭,目送著阿芝離開地牢。

郭沁將玉靈散敷在傷口,重新包紮好後,才坐回莫綺思的身畔,在淒冷的月光下,但見她清麗絕倫的臉雪白得有似透明般,郭沁不禁看得癡了,過了良久,莫綺思秀眉微蹙,兩行清淚順著她白玉般的臉龐滑落,似在夢中想起了什麼傷心事,郭沁又愛又憐,將她輕輕擁在懷堙A剎那之間,郭沁心中充滿了幸福之感,一種前所未有的溫馨與寧靜緩緩襲上心頭,彷彿只要有她的陪伴,就算前程充滿了艱難險巇,亦無憂無懼,郭沁斗然驚覺,原來自己內心情愛之所繫,一直都是莫綺思,郭沁憶起,在無數個迷離的深夜堙A他們敞心交談,原來在那時,他就已被綺思的殷殷關切、款款深情所打動,原來在那時,他對綺思就已是銘心刻骨的愛戀了,其實當日在地牢之時,他就不只一次思考過這件事,只是當時自己身處險境,瑤紅生死未卜,而又難辨綺思之善惡,因此,一直以來,他總是不敢面對自己對綺思那份難解的愛眷情深。如今,變生不測,大起波折,莫綺思待己一往情深若此,而相形之下,曲瑤紅的絕情冷酷,雖令自己寒心不已,但不知如何,卻又讓自己彷彿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反覺得更加平安喜樂,到底是何原因,卻也說不上來,然而,事實上,是他不願意承認歡喜曲瑤紅負約寒盟、背信棄義。

正當郭沁想得出神時,莫綺思嚶的一聲,醒了過來,低聲道:「我…我還沒死嗎?」郭沁大喜,問道:「妳覺得怎樣?」莫綺思輕聲道:「已經好多了,只是…你哪來的解藥…」郭沁輕輕撫了撫她的髮絲,輕聲道:「是阿芝姑娘從煉丹房偷來給我們的。」莫綺思低聲道:「阿芝?是那個燒火丫頭嗎?」郭沁道:「現下,她已成為瑤紅身邊的得力助手,她說妳從前對她很是照顧,現在她終於有機會報答妳了。」莫綺思微微一笑,說道:「我不過是覺得她與我幼時的遭遇很像,同是孤兒,同樣流落街頭,同樣受人欺凌。」郭沁道:「各人有各人的緣份,也有各的業報,或許這就是妳們之間的緣份罷。」莫綺思抬頭望著他,說道:「就像我們一樣?」郭沁微微點頭,莫綺思道:「那我們之間…是善緣?還是孽緣?」郭沁笑道:「當然是善緣。」莫綺思輕搖螓首,說道:「我倒覺得是孽緣,若非認識了我,至今你仍是堂堂長風鏢局少局主,統率數百位鏢師,擁有如花美眷,甚至可能已是武林盟主,稱霸江湖、號令天下,而不會是現下悽惶狼狽的模樣。」郭沁搖頭道:「這些權勢名利跟妳比起來,只會顯得一文不值。」莫綺思輕聲道:「我是個雙手沾滿了血污,而身上又背負著深重罪孽的兇殘女子,怎能與你一世的雲荼燦爛、風光無限相提並論?」郭沁握著她的手,說道:「綺思,不論妳過去是什麼樣的人,在我的心目中,妳永遠是那個在地牢中,陪我度過無數個迷離深夜的溫婉女子…」莫綺思聞言,身子一震,顫聲道:「你真的不在乎?」郭沁微微一笑,道:「不在乎。」莫綺思怔怔地望著他,兩道淚水從面頰上緩緩滑落,郭沁心中愛憐四溢,伸手將她的淚痕輕輕拭去,但見她蒼白憔悴的臉上情意盈盈,一雙翦水雙眸燦出動人的光華,嬌美不可方物,忍不住低頭在她的櫻唇上深深一吻,剎那間,兩人都忘了身外天地,忘了敵人環伺,忘了身處險境…

偎依良久,郭沁漸感疲憊,將頭枕在莫綺思的腿上,綺思柔情似水地望著他,柔聲道:「其實,少夫人對你仍是故劍情深…」郭沁道:「此話怎講?」莫綺思溫婉一笑,說道:「若非如此,阿芝哪有如此輕易偷得解藥的道理?」郭沁心想不錯,嘆了口氣,說道:「但是,她為何又這樣待我?」莫綺思微笑道:「女人的心思,又豈是你摸得著的?」她撫了撫郭沁的頭髮,柔聲道:「別想太多了,你也累了,睡罷,我唱曲兒給你聽…」語畢,莫綺思頓了頓,輕啟朱唇,低聲唱道:「輸贏成敗,又爭由人算,且自逍遙沒誰管,奈天昏地暗,斗轉星移,風驟緊,縹緲峰頭雲亂,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夢堹u真語真幻,同一笑,到頭萬事俱空,胡塗醉,情長計短,解不了,名韁繫嗔貪,卻試問,幾時把癡心斷。」郭沁在她低婉的歌聲中,輕闔雙眼,沉沉睡去。

翌晨,日頭紅光現臉,燦豔的陽光斜斜照入地牢內,郭沁迷迷糊糊睜開雙眼,卻見身旁空空,莫綺思已不知去向,郭沁吃了一驚,急躍而起,轉身四望,卻見地牢堛霾L一人,郭沁心中驚詫,大聲呼道:「綺思!綺思!」忽聽得一清冷寒峻的聲音說道:「你這麼大聲嚷嚷,她也不會出現。」郭沁尋聲望去,卻見一個身著寶藍色錦緞皮襖,衣飾華貴的女子走入,正是莫家堡少夫人曲瑤紅。郭沁心中更驚,問道:「綺思呢?」曲瑤紅恍若無聞,向身旁獄卒道:「打開牢門罷。」那獄卒一聲應是,把牢門打了開來,曲瑤紅冷冷地望了郭沁一眼,說道:「你若想見莫綺思,就跟我來罷。」語畢,便轉身走出地牢,郭沁默默地跟在她身後,也不知穿越了多少樓閣亭榭,眼前突然出現一大片蒼翠蔽天的綠竹林,迎風搖曳,雅致天然,曲瑤紅止步道:「進去吧!莫綺思就在堶情C」語畢,轉身便要離開,郭沁忽道:「少夫人請留步!」曲瑤紅淡然道:「又有什麼事?」郭沁道:「瑤紅,我有個問題想問妳。」曲瑤紅森然道:「郭公子請自重,時至今日,豈可再用舊時稱謂?」郭沁不聞不理,逕自道:「我想問妳,為何負約寒盟、背信棄義?」曲瑤紅冷然道:「我負約寒盟、背信棄義?真是可笑,你與莫綺思耳鬢廝磨、卿卿我我!居然還有臉來質問我,為何負約寒盟、背信棄義?」郭沁道:「是妳不仁在先,就休怪我作個不義之徒,如今,我只想知道,為何妳忘卻當夜盟誓、罔顧昔日情份?」曲瑤紅冷笑道:「什麼原因難道你到現在還不知道嗎?」郭沁道:「我想聽妳親口說出來。」曲瑤紅望了他一眼,說道:「好,那我便說給你聽,理由很簡單,我若嫁給莫謙,以後便是武林盟主夫人,不僅榮華富貴享之不盡、用之不竭,又可稱霸武林、號令天下,這一世的雲荼燦爛、風光無限,是你這個小小的鏢師可以給我的嗎?」郭沁望著她良久,嘆了口氣,說道:「既是如此,從現在起,妳我之間便恩斷義絕,昔日的情分也就此付之流水,從今而後,我倆各不相欠。」語罷,郭沁從懷堥出一支碧綠盈眼的翠玉簪花,遞給曲瑤紅,說道:「時至今日,這支玉簪已經不太適合留在我身邊了,還給妳罷。」曲瑤紅臉色微變,順手接過,驀地,她右手一揚,嗤的一聲,那支玉簪破空而去,釘入左方一株喬松中,只見曲瑤紅朱唇微啟,淡淡說道:「往者已矣,夫復何言。」郭沁望著喬松道:「不錯,有緣時,金石無虧;緣盡時,星滅光離。休再提也!」語罷,郭沁袍袖一揮,勢挾勁風,那支玉簪登時斷成數截,跌落在地,只見郭沁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走入綠竹林中,曲瑤紅怔怔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一股悵然襲上心頭…

郭沁大步走入竹林內,只見前面有一間粗竹架成的小舍,郭沁喚了幾聲:「綺思!綺思!」卻無人應答,他心下奇怪,繞過小舍後的一條小徑,眼前斗然一亮,面前竟是個花團錦簇的翠谷,紅花綠樹,交相掩映,鳴禽間關,鮮果懸枝,郭沁不意在此見到這般的洞天福地,不禁又驚又喜,只見青翠的細草旁,種滿了郭沁未曾見過的奇花異卉,馥郁幽雅、馨意襲人,再走數丈,只見一道玉龍似的瀑布從峭壁瀉將下來,注入一座清澈碧綠的深潭中,郭沁走到深潭旁,在畔邊一塊大石坐下,鼻中聞到的是清幽花香,耳中聽到的是水聲隆隆,心中頓時充滿了平靜安和,他輕輕嘆了口氣,心道:「若是我與綺思能一輩子待在這洞天福地堙A就此不過問江湖上的風風雨雨,相守到老,那該有多好。」忽聽得轟轟水聲中,隱隱傳來一陣似簫非簫、似琴非琴的樂聲,只聽得那樂聲低柔婉轉、迴腸盪氣,郭沁心中不禁一陣酸楚,過不多時,樂聲驟止,郭沁身後卻傳來一聲幽幽的長嘆,郭沁霍地轉身,只見面前盈盈站著一位身著淡綠綢衫、容色絕麗的女子,正是莫綺思,郭沁大喜,搶上前摟住她,道:「綺思,妳沒事吧!」莫綺思淺淺一笑,搖了搖頭,郭沁問道:「綺思,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妳…」郭沁尚未說完,卻見莫綺思伸出纖纖素手,輕輕按住了他的嘴,淺笑道:「你先別問那麼多。」語畢,莫綺思從懷堥出一對翠色盈眼、雕鏤雅緻的玉佩,奇怪的是,那對玉佩在輕風的吹拂下,竟發出了低迴婉轉的樂聲,與郭沁方才所聽的樂聲一模一樣,莫綺思盈盈一笑,道:「郭大哥,你說這樂聲好聽嗎?」郭沁微微點頭,莫綺思眼神幽朦,輕聲說道:「這對玉佩,是我很小的時候…娘給我的,它是我們玉宇山莊的傳世之寶,名為玉玲瓏。」郭沁奇道:「玉玲瓏?」莫綺思點頭道:「『玉玲瓏』意指玉的聲音,因為它能發出悅耳動人的樂音,故稱之。」莫綺思撫了撫玉身,說道:「玉玲瓏本就是一對的,但倘若把它們分開了,就發不出聲音了。」語罷,莫綺思淡然一笑,將一只玉玲瓏收回,另一只,卻放入郭沁的懷中,郭沁心下奇怪,道:「妳把它們分開了…不就無法發出樂聲了嗎?」莫綺思笑道:「我們想聽時,再一齊拿出來不就得了!」郭沁笑道:「也對,我真是糊塗,反正我們自是不會分離的。」莫綺思聞言,身子斗然一震,眼中珠淚盈然,郭沁只覺得今日莫綺思處處透著奇怪,待要細問,卻見莫綺思已挽住他的手,說道:「跟我來吧!」他們緩步繞過一條花徑,眼前出現了一座亭台,郭沁走到亭前,但見階上擺滿了方才所見到的那些不知名的奇花異卉,堂中桌上放著幾碟精美小菜,郭沁走上前看,不由得呆了,只見桌上擺著五道菜、一盅湯,正是初次莫綺思夜探地牢時,做給他嘗的,郭沁回頭望向莫綺思,卻見她翦水雙瞳中,隱隱泛著淚光,臉上情意盈盈,郭沁心下感動,牽著她的手一同坐下,莫綺思盛了一碗湯,遞給郭沁,道:「我還記得,那夜你抵死不進食的情形。」郭沁笑道:「就可惜了那盅雪蓮湯。」莫綺思溫婉一笑,說道:「你嘗嘗湯的味道如何?」郭沁依言拿起匙羹,舀了一匙湯一嘗,只覺得淡雅清香、馥郁甘甜,說不出的受用。

莫綺思怔怔地望著他,柔聲道:「倘若我們倆能逃過此劫,我日日做雪蓮湯給你喝,好不好?」語畢,卻見莫綺思神色淒迷萬狀,盈盈水眸泛著一泓清淚,彷彿有千言萬語般…

郭沁正色道:「綺思,妳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莫綺思恍若無聞般,輕聲問道:「郭大哥,你覺得這兒美不美?」郭沁嘆道:「綺思…」莫綺思道:「你先回答我的問題。」語氣竟帶了三分哀求之意,郭沁嘆了口氣,說道:「的確很美。」莫綺思輕輕的道:「這裡的一草一木,都來自露華島。」郭沁奇道:「露華島?」莫綺思道:「露華島是莫家堡在海外擁有的一座小島,莫家的先祖便是從那兒遷來的。」莫綺思頓了頓,續道:「百餘年前,莫家的先祖飄洋過海,來到中原,創建了莫家堡,這百年來,莫家堡以自成一家的武功路數、嚴酷明正的堡規,在中原建立了顯赫的地位。而露華島也逐漸為莫家人所淡忘,直到十年前,莫老爺子才想到要將露華島整頓一番。」郭沁奇道:「怎麼莫老爺子突然有這個興緻?」莫綺思嘆道:「不是莫老爺子有興緻,當時,莫老爺子十分厭惡少堡主,想把少堡主趕出莫家堡,卻又不忍心,於是才靈機一動,派人整頓了露華島,名義上命我陪伴少堡主到露華島小住,事實上,是希望將少堡主永遠囚禁在露華島上。」莫綺思頓了頓,續道:「然而自莫家先祖來到中原後,這中間經過了近百年,露華島早已成了一座人跡滅絕的荒島…」郭沁道:「既是荒島,那不是遍地荊棘、荒蕪蒼涼嗎?」莫綺思輕搖螓首,眼神飄忽,彷彿陷入回憶中,輕聲道:「露華島…極美,遍地翠草、鬱鬱蔥蔥,繁花似錦、五色繽紛,那時,我與少堡主在露華島上種滿了奇花異卉,春天一到,那滿山遍野的爭妍爛漫、郁郁花香…」

郭沁緩步走到階上,望著擺了滿階的奇花異卉,說道:「便是這些嗎?」莫綺思微微點頭,牽過他的手,一齊在階上坐下,莫綺思指了指身旁一株形狀奇特、香氣幽雅的藍花,說道:「這株花名為月凌宵。」郭沁嘆道:「好美的名字,是妳起的嗎?」莫綺思微笑不答,指向另一盆樣貌凡凡的小白花,道:「這株名為雪雁桔。」她又指了指郭沁身旁一株瓣色豔紅、香氣濃烈的花,續道:「這株名為碧血葵。」郭沁循著她的眼神,落在遠處七八株水仙一般的花卉上,莫綺思輕啟朱唇,說道:「那水仙模樣的花,名為靈脂芙蓉。」莫綺思頓了頓,說道:「這四株花,便囊括在露華島的六大毒物之中。」郭沁訝然道:「毒物?妳說這四株花都有毒?」莫綺思道:「不錯,這四株花再加上黑蜜蠍、彩雪蛛,便是露華島的六大毒物,這六大毒物本身毒性並不強,但若六毒混在一起,製煉成斷魂散,便厲害的緊了。毒質一旦入身,便隨血氣運轉,侵入心脈,不但無藥可治,在死前還要嘗盡鐫心鏤肺、肝腸寸斷之苦。」郭沁皺眉道:「天下間再厲害的毒物,應該都有剋制之方!」莫綺思嘆道:「惟有此六種毒物混用,毒質侵心,無法可治。」莫綺思停頓一下,續道:「中了斷魂毒,也並非完全無法可治,凡毒蛇出沒之處,七步內必有解救毒蛇之藥,其他毒物無不如此,這是天地間萬物生剋的至理。斷魂散是以露華島土生土長的六大毒物製鍊而成的,所以也只有露華島的山林、河川、草木、水源,能剋制的了它,中了斷魂毒雖無解藥可治,但若能生活在露華島之上,席露華島之地、幕露華島之天、飲露華島之水、食露華島之物、吸露華島之山川靈氣,斷魂毒便不會發作了。」郭沁嘆道:「真想不到,這世間真有此奇毒。」莫綺思淡淡地道:「這些年來,我以自製的斷魂散剷除了不少眼中之釘、肉中之刺,不知殺戮了多少無辜之人,才讓三少爺坐上少堡主之位。或許今日我倆災劫重重,便是我應得的業報。」郭沁嘆了口氣,說道:「往者已矣,還提這些作什麼?」莫綺思柔情似水地望著他,輕聲道:「郭大哥,倘若綺思要你與我到露華島去隱居,再也別掄拳使劍,種一塊田,養些小雞、小鴨,相守終老,你願不願意?」郭沁聞言,呆了半晌,他的心中一千、一萬個願意,只是思及先父所留下的長風鏢局,與家中年稚的弟妹們,卻不由得遲疑不決,莫綺思向他凝望良久,顯得又是溫柔、又是失望,輕輕的道:「其實我早就知道,這不過是我癡人說夢罷了!你有祖上的基業要繼承,有年幼的弟妹要照顧,你必須克紹箕裘,將鏢局傳給自己的後代,你有一身甩不脫的責任,怎能了無牽掛的與我到露華島隱居?」郭沁見她語氣淒苦,幾乎便要衝口而出:「我與妳到露華島隱居便是了。」這念頭只是一閃逝,郭沁隨即凝定心神,卻也不知要說什麼話來勸慰。莫綺思柔情萬種地握住他的手,道:「郭大哥,人各有志,你毋需感到歉疚,我也不會怪你的,只要你過得好,我什麼也不在乎。」郭沁聞言,心中一凜,緩緩道:「綺思,昨晚,妳是不是去求莫謙饒過我的性命?」莫綺思別過頭去,默然無語,郭沁續道:「而莫謙要我們服食斷魂散,一輩子留在露華島,是不是?」莫綺思輕聲道:「我知道你一定不肯,但我也不會強迫你做出違願之事。」她牽著郭沁的手,緩步走下階,指著眼前一株形狀奇特,比一般草還要高大蔥翠的青苗道:「這株草名為忘憂草,顧名思義,它可以使你忘卻一切不愉快之事。」郭沁奇道:「忘卻一切不愉快之事?便是喪失記憶嗎?」莫綺思淡然道:「不錯,我將它煉製成忘憂丹,再配合莫家獨特的針灸術,便可使人忘掉從前曾經擁有的一切記憶。」

突然間,郭沁感到一陣莫名的暈眩,身子微幌,俯面便要摔下,莫綺思也不驚懼,扶著他慢慢坐下,郭沁只覺得四肢軟洋洋的毫無力量,只聽到莫綺思在他耳邊柔聲說道:「郭大哥,你別害怕,一切都會沒事的,等你再度醒來,你就會回復長風鏢局少局主的身分,你會忘卻在聆曲山莊、莫家堡所發生的一切事情,你會忘了曾受過的屈辱,也會忘了我倆之間的愛眷情深,你會忘了曲瑤紅、忘了莫謙、也會忘了我…」郭沁聞言一驚,朦朧中只見到莫綺思淚水撲簌簌的流下,一滴滴都流在自己的手背之上,郭沁待要掙扎,但覺得全身軟癱如泥,眼前斗然一片漆黑,迷迷糊糊間,一陣低迴婉轉的歌聲似乎在耳邊纏繞著:「輸贏成敗,又爭由人算,且自逍遙沒誰管,奈天昏地暗,斗轉星移,風驟緊,縹緲峰頭雲亂,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夢堹u真語真幻,同一笑,到頭萬事俱空,胡塗醉,情長計短,解不了,名韁繫嗔貪,卻試問,幾時把癡心斷。」

三個月後,郭沁重回長風鏢局,眾鏢師們見少局主安然歸來,皆是欣喜若狂,不料郭沁對過去數月發生之事,竟不復記憶,而對六爺問及之段家堡、聆曲山莊、曲瑤紅,更是一無所知,眾鏢師們雖覺事有蹊蹺,但總認為少局主有意隱瞞,也不便深究。

在此同時,莫謙憑藉著盟主令牌與莫家堡龐大的勢力,登上武林盟主之位,在江湖建立了顯赫的地位,號令武林、權傾天下,郭沁風聞此事,雖略為展家莊惋惜,卻也無太深的感受。

這一晚,夜色悽惶,柳梢頭上的一彎新月淡淡透出冷然的清輝,莫綺思悄立在柳樹下,怔怔地望著緊握在手中的玉玲瓏,過了良久,只聽得她輕聲說道:「郭大哥,分離至今已整整半年,你過得可好?」莫綺思星眸迴旋,撫了撫腰間的長劍,今日,是她與莫謙夫婦約定之期限,過了今日,莫綺思這個人就不存在世上了。

她緩緩抽出長劍,一陣蝕骨的寒氣隱隱透出,莫綺思淡淡一笑,只要這麼飲劍一快,塵世中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了,所有的痛苦嗔怨忻慕、所有的愛恨憎惡情仇…

她緩緩提起長劍,忽聽得一人厲聲喝道:「且慢!」莫綺思只覺得眼前一花,手中長劍已被人挾手搶過,擲在地上。

莫綺思轉身見那人時,正是莫家堡少堡主莫謙。

莫謙眼神又是憤怒,又是難過,厲聲問道:「為什麼妳又自尋短見?難道待在我的身邊真那麼痛苦嗎?」莫綺思嘆道:「少堡主,你還記得半年前,奴身與你、少夫人約定了什麼?」莫謙聞言,默然無語,莫綺思道:「我們約定,只要奴身助少堡主登上武林盟主之位,便應允奴身之要求,一命換一命,饒過郭大哥的性命。如今,少堡主順利登上盟主之位,郭大哥業已忘卻過去之事,回到長風鏢局,奴身心已無罣礙,也是該給少堡主、少夫人交代的時候了。今日,是我們半年之約的期滿之日,過了今夜,莫綺思就不應該存在這世上了。」莫謙凝望她良久,深嘆了口氣,說道:「妳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別再讓我見到妳!」莫綺思聞言,身子一顫,道:「你說什麼?」莫謙定定的望著她,道:「我說妳走!遠遠的離開這!去京師!去找郭沁!去哪兒都好!就是不要再回來莫家堡了!」莫綺思眼中珠淚盈然,輕聲道:「少堡主,你的恩澤,奴身五中感懷,沒齒難忘,便是如此,所以奴身不能走!」莫謙怒道:「妳還顧忌什麼?我叫妳走妳就走!」莫綺思道:「倘若奴身一走,少堡主如何向少夫人交代?如何向莫家堡眾護衛交代?又如何向武林中各個以莫家堡馬首是瞻的門派交代?」莫謙道:「這個我自有分寸,難道一個權傾天下的武林盟主,保不住一個女子?」忽聽得一聲音說道:「便是因為你是權傾天下的武林盟主,所以保不住她!」兩人尋聲望去,卻見曲瑤紅緩步走來。

曲瑤紅續道:「你可曾想過?一旦這件事張揚出去,你堂堂一個武林盟主,拿什麼來服眾?你想想,武林之大、門派之多、能人之眾,有多少人覬覦你這個得來不易的盟主之位?倘若落人口實,你如何去面對各門派刁嚴的質疑?你真以為,你可以赤手遮天嗎?」莫謙怒道:「夠了,別再說了!」曲瑤紅望了莫綺思一眼,冷冷的道:「你若真的想保住莫綺思的性命,只有一個辦法。」莫謙沉吟半晌,道:「說出來聽聽。」曲瑤紅道:「只要她服食斷魂散,一輩子待在露華島上…」莫謙斷然道:「我不答應!斷魂散根本無解藥,我不能讓綺思服食。」曲瑤紅森然道:「那麼你是要眼睜睜看她死在你面前了。」莫謙道:「總有別的辦法。」曲瑤紅冷笑道:「真對不住,你只有這兩種選擇,不是要她服食斷魂散,便是要她血濺五步。」莫謙道:「妳又想怎樣?」曲瑤紅冷笑道:「沒什麼,我只是想在明日雞啼之時,召見莫家堡眾護衛,命他們把這消息傳了出去,我要天下人都知道,表面上堂堂正正的武林盟主,其實是一個循私枉法的虛偽之徒。」莫謙怒得青筋暴起,顫聲道:「妳…」曲瑤紅乾笑數聲,說道:「不僅如此,我還要昭告天下,你從前所做過的那些見不得人之事。」莫謙顫聲道:「我…哪有什麼見不得人之事?」曲瑤紅冷笑道:「沒有?難道戕害手足兄弟、毒殺庶母、殺戮無辜,這些都不算嗎?」 莫謙怒火中燒,目光如炬地望著她,曲瑤紅不聞不理,續道:「屆時他們就知道,武林盟主原來是個欺人耳目、行事邪逆、殺戮無辜、戕害手足的不義之徒!」

忽聽得莫綺思淡然道:「少夫人,我服食斷魂散就是了。」莫謙道:「綺思…」莫綺思輕聲說道:「本來,我以為只要一劍歸陰,就可擺脫一身甩不掉的血債,但我適才幾番思量,方知錯了,我這一生罪孽深重,又豈是飲頭一快可彌補的了?況且,我也很想在露華島住下,過著馳馬盪舟的自在生活,颺爐煙、崇佛像,誦經唸佛,超度亡魂,終老餘生…少堡主,這就當作是了卻我的一樁心願吧!」曲瑤紅寒著一張臉說道:「妳應該知道,只要服食斷魂散後,一身武功會盡失,且每月月圓之時,毒質會運行血脈一周,妳還必須忍受那種錐心刺骨的痛楚。」莫綺思淡然一笑,道:「倘若能減輕我的罪孽,這些微的苦楚又算得了什麼?」曲瑤紅聞言,從懷中取出一只瓷瓶,遞給莫綺思道:「好,既然妳有此決心,便吃下它罷!」莫綺思執起瓷瓶,莫謙急道:「綺思不要…」卻見莫綺思已一仰而盡,曲瑤紅凝望她良久,淡然道:「妳回去收拾細軟吧!明日雞鳴之時,我們便上路。」語罷,蓮步微移,緩步走入溶溶夜色中。

翌晨雞鳴之時,曲瑤紅率領數十護衛、幾名丫環,與莫綺思一齊策馬離開莫家堡,當日深夜已馳抵海邊,只見港灣中已停泊著一艘大船,船尾高聳,形相華美,船頭還扯著一面大白旗,船上舵工、水手、糧食、清水一應備齊,早已恭候多時,曲瑤紅率眾人緩步走上船,素手一揮,眾舵工起錨揚帆,乘著南風駛出海去。

舟行兩日,座船已逐漸接近露華島,莫綺思緩步走到船尾,放眼遠望,但見鷗鳥翻飛,波濤連天,和風拂面,說不出的平靜安和,正如此刻她的心境一般,忽聞沙沙微響,莫綺思轉頭望去,卻見曲瑤紅慢步走到自己的身邊,兩人望著波濤起伏的海面,皆是默然無語,過了良久,曲瑤紅嘆了口氣,說道:「莫姑娘,我想妳心堣@定很怨我,三番兩次來與妳為難。」莫綺思寧靜一笑,說道:「少夫人應允奴身所求,又饒過奴身性命,使奴身得以千山馳馬、萬水盪舟,終老露華島,此寬厚恩澤,奴身感激自是不及,何來怨懟?」曲瑤紅望著她良久,嘆道:「我真希望…我也能和妳一樣,擁有這般的豁達胸襟。」語罷,曲瑤紅苦澀一笑,說道:「其實,一直以來,我對妳是又恨又妒。」莫綺思輕聲道:「我知道…我對不起少夫人…」曲瑤紅水眸迴旋,森然道:「妳毀了我一生,是一句對不起可彌補的嗎?」莫綺思默默無言,曲瑤紅續道:「在還沒遇見妳之前,我和郭沁是人人豔羨的神仙眷侶,妳以為…只有你們之間的愛情才算刻骨銘心嗎?我也曾與他有過一段鏤骨鐫心的愛戀情深,我們也曾立下盟誓,生生世世永不分離,若不是妳,我今日會是長風鏢局少夫人,而不是徒具虛名的盟主夫人。」說到此處,曲瑤紅已是聲淚俱下,她手扶著桅杆,含淚道:「若非遇見妳…遇見謙哥,我今日不會是這麼個淒涼惶惑的模樣,至少…至少有人全心全意的待我、疼我、守護我…」莫綺思見狀,心中一陣酸楚,柔聲道:「少夫人,難道當日妳嫁給少堡主,實非出自所願…」曲瑤紅斷然道:「不!當初我嫁給謙哥確實是心甘情願的!因為…我不知道他竟是這樣…」曲瑤紅眼神飄散,輕輕的道:「我猶記得,當日在醉雲山莊內,謙哥對我的殷勤體貼、關護備切,噓寒問暖、無微不至,那般的情意懇切…每日黃昏,無論晴雨,謙哥都會來探望我,陪我說笑解悶、吟詩飲酒,他總習慣在離開前撫琴一曲,他說…那首曲是專程為我而作的,他彈得真好聽,喏喏,那曲調便是這樣,妳聽聽!」莫綺思聽她輕輕哼起曲兒,臉上神情極為歡悅,彷彿沉醉在往事中,眼前便是那個低頭撫琴、蘊藉風流的莫謙,莫綺思眼眶一紅,柔聲道:「少夫人,妳累了,歇歇吧!」曲瑤紅恍若無聞,輕聲道:「那一夜,他負傷撞進醉雲山莊內,傷口極深、血流不止,他爹爹好狠心,竟把他傷得這麼厲害,我好心疼、好心痛…那時,我只想到倘若他有什麼萬一,我也活不下去…」說到此處,曲瑤紅似乎已非向莫綺思講述過去事蹟,只是自言自語:「我還記得…他眼神渙散,一聲聲喚著我的名字,他跟我說,我是他這一生唯一愛過的女子,他求我嫁給他,他說只要我喜歡,他可以放下一切,與我到山林隱居,過著清靜自在的日子…他的呼吸愈來愈微弱…我顧不了郭沁,顧不了昔日情份,也顧不了那些山盟海誓了,我告訴謙哥,我心堨u有他一個,我不要嫁給郭沁,我要與他相守終老,一輩子也不分開…」曲瑤紅淚眼迷濛,哭道:「假的!一切都是假的!這些都是你們佈下的陷阱,引我一步步走入,讓我傷透了心,還必需背負著寒盟負約的不義之名…」莫綺思見她身子幌了數下,搶上去扶住她,不料曲瑤紅水袖一揮,莫綺思只覺得一股疾風撲面而至,身子不由得向後跌去,曲瑤紅恨恨地望著她,說道:「那一夜,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我獨自坐在房堿\等,卻怎麼也等不到謙哥,眼看夜過三更,我終於忍無可忍,起身去找他,卻在內堂外聽到你們的談話,那些話…便像一把利刃直插入我的心窩,原來他這麼細心佈置,等我跳入陷阱,便是因為我的命格與他相配合,他娶了我,便可一生順適如意、無願不從,便可叱吒江湖、號令天下、稱霸武林,而他最愛的人,卻是妳這個為他佈設一切的軍師!莫綺思,倘若妳我易位而處,妳會不恨嗎?謙哥把妳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而郭沁更是與妳銘心刻骨的相愛,妳從我手中奪去一切!我好恨妳!」說到此處,曲瑤紅再也忍不住,軟倒在地,失聲痛哭。

莫綺思凝望著她良久,淚水順著臉龐滑落,綺思緩步走向她,蹲了下來,輕輕握著她的手,柔聲道:「少夫人,我知道,我對妳造成的傷害,是這一生都彌補不了的,我沒什麼可以還妳,只送妳一句話:『眼前雖是雲蓋月,回頭再看月光明。』希望從今而後,妳能放下心中的怨懟仇恨,好好的活下去,我在露華島上,會日日夜夜為妳祈福,希望少夫人一生平安順意,我也相信有一天,少堡主會發現妳才是他心中最愛的女子。」曲瑤紅怔怔望著莫綺思,任由她將自己扶起。

忽見一舵工走近,稟報道:「啟稟少夫人,前面便是露華島。」曲瑤紅這才回過神來,下令道:「駛近吧!」她嘆了口氣,說道:「莫姑娘,我送妳下船吧!」語罷,與莫綺思一同走上甲板,沿著木梯緩步下船。

只見陽光燦豔、微風拂衣、花香撲面、泉聲鳥語,曲瑤紅舉目遠望,但見島上鬱鬱蔥蔥、繁花似錦,紅花綠樹、交相掩映,煞是好看。曲瑤紅不禁嘆道:「這兒真美。」曲瑤紅頓了頓,續道:「但獨自住在這兒,也挺寂寞的。」莫綺思聞言,輕搖螓首,溫婉一笑,卻見曲瑤紅轉頭向身後的丫環道:「阿蓁,妳留在露華島伺候莫姑娘罷。」那名為阿蓁的丫環聞言一臉惶恐,隨即跪倒在地,顫聲道:「少夫人,奴婢…奴婢家中還有老父要奉養,奴婢不能留啊!」曲瑤紅不耐的搖搖手,道:「本座命妳留妳就留,本座會代妳好好奉養令尊的。」阿蓁哭道:「少夫人,奴婢不想老死在這個荒島上,求少夫人饒過奴婢罷!」莫綺思溫言道:「少夫人,阿蓁姑娘還年輕,又何必連累她來陪我受苦呢?」忽聽得一輕脆的聲音說道:「少夫人,阿芝甘願留在露華島,伺候莫姑娘。」曲莫兩人尋聲望去,卻見眾婢女中盈盈走出一容顏秀麗的丫環,曲瑤紅詫異道:「妳願意留下來?為什麼?」阿芝躬身應道:「因為莫姑娘是奴婢的救命恩人。」莫綺思柔聲道:「阿芝,妳這又何必呢?」阿芝道:「奴婢心意已決,還望少夫人成全。」曲瑤紅點頭道:「好,妳便留下來伺候莫姑娘罷。妳記著,莫姑娘已無武功了,現下她的身子比常人還柔弱些,妳要小心伺候,從茶水餐飯,到沐浴更衣,都不能有絲毫的怠慢,知道嗎?」阿芝應聲退下,曲瑤紅纖手一揚,身後的婢女立即呈上一錦盒,曲瑤紅揭開盒蓋,只見錦盒堿O一枝尺來長的雪白人參,莫綺思不禁一聲低呼,她認得,這是希世的奇珍~千年雪參,曲瑤紅道:「這枝千年雪參,雖稱不上療絕症、解百毒,但多少也能抑制妳體內的斷魂毒,妳服下它,對身子大有助益。」莫綺思含淚接過,謝道:「少夫人的恩澤,奴身必會日夕感懷。」曲瑤紅輕聲道:「妳不必謝我,若不是我,妳也不會弄成今日悽惶狼狽的模樣,從今而後,妳我之間的恩怨一筆勾消,妳沒對不起我,我也沒對不起妳。」莫綺思寧靜一笑,說道:「少夫人珍重!」曲瑤紅微微點頭,率眾人回到船上,曲瑤紅素手一揮,眾舵工起錨揚帆,漸漸遠離露華島,曲瑤紅悄立船頭,思潮不斷起伏,她凝望著愈來愈小的露華島,漸漸成為一個黑點,最後消失無縱。

【全篇完】


憶舊當年/長風飄雪玉玲瓏/劍氣簫心/穹蒼雙鷹/

番外篇/風雪再翩/流風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