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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世宗嘉靖三十六年,時值深秋,紅塵十丈的京城擾攘一片,街頭來往的人群絡繹不絕,突然間,街上一家起名為倚春閣的秦樓楚館中傳來一陣歌聲:「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 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一曲已畢,只見坐在東首的一名年約莫四旬出頭、器宇不凡的男子低聲向他的小書僮吩咐了幾句,那小書僮不住的點頭,接過了銀兩,走向廊邊的靚妝歌妓,啟唇道:「我郭家哥哥贊妳唱得好,這錠銀子是賞給妳的,妳把剛才那首曲兒再唱一次吧!」那歌妓連聲道謝,手持牙板,輕啟朱唇,又唱了起來,正是方才的那首摸魚兒,但聽清音嬌柔,低迴婉轉,而曲調悲切淒婉,令人為之心酸。

那名男子怔怔的聽著,臉上神情甚是哀淒,卻又纏綿萬狀,驀地,坐在西首桌的一名狀漢站起身來,粗聲叫道:「別唱了!老子來這裡是尋樂子的,妳給俺唱這勞什麼子的鬼哭神號,妳還要不要做生意啊!跟俺說什麼白日不開店,隨隨便便安排個臭娘們出來唱歌敷衍俺,小心老子找人把妳們這家倚春閣砸了!」那歌妓嚇得嘴唇煞白,那敢再唱,不料那小書僮竟也站起身來,大聲道:「我郭家哥哥愛聽,你管得著嗎?」那名壯漢粗聲道:「別人管不著我就管得著,你那個郭家哥哥算哪一根蔥?給我提鞋也不配!」小書僮卻是不氣惱,反倒面有得色,道:「我郭家哥哥可厲害了,我若說出他的名兒,只怕你會嚇得屁滾尿流!」壯漢怒道:「豈有此理,想俺縱橫江湖這麼多年,打遍天下無敵手,人人聞之色變,哪有人敢這樣跟俺說話?你這個臭小子不要命了!有本事叫那個姓郭的出來,跟俺爽爽快快的打一架!」那小書僮笑道:「跟你動手?你配嗎?我空手就可以打得你滿地找牙!」那壯漢怒得青筋暴起,虎吼一聲,撲了過來,只見那壯漢提起醋缽般的拳頭搥去,那書僮微微側身,與他雙拳相交,將他的拳力卸脫一旁,轉眼間,兩人已過了數十招,那壯漢習武已久,自恃武功甚高,然而今日卻是奈何不了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心想這消息若是傳了出去,他的顏面何在?不禁越打越是氣惱,怒火上升,抽出鋼刀橫砍斜劈,連下殺手,那書僮畢竟年幼,所學不精,勉力抵擋了數招,已感不支,登時險象環生,那壯漢絲毫不放鬆,鋼刀斗然翻出,斜削書僮的左肩,小書僮避讓不及,眼看一條臂膀就要硬生生的被砍下來,突然間,壯漢的右腕一麻,嗆啷一聲,鋼刀已跌落在地,小書僮趁那壯漢驚疑不定時,反手一記,順手一記,重重的打了他兩個巴掌,接著向後躍開丈餘,哈哈大笑。

壯漢一張臉脹成紫醬色,怒道:「哪個鼠輩暗算老子?給俺快快站出來!」壯漢轉念一想,橫目望向那姓郭的男子,只見他神色漠然,好整以暇的喝茶,似乎對適才發生的事全未留意,壯漢心下奇怪,俯身撿起方才撞上他右腕的事物,卻是半截筷子,他再望向那名姓郭的男子所坐的東首桌上,果真有另一截竹筷,壯漢又驚又怒,吼道:「真的是你暗算俺!」吼聲未歇,已撲上前去,驀地,又有兩件事物撞上臂彎和肩頭,無巧不巧,卻撞上了人身的兩處大穴,曲池穴與肩井穴,壯漢登時全身酸麻,動彈不得,那壯漢狂怒至極,心中卻也暗暗駭異,尋思:「這姓郭的武功高的出奇,俺斷斷不是他的對手!」

只見小書僮在壯漢的前後跳躍,嘻笑辱罵,神情甚是得意,卻聽得那名姓郭的男子說道:「夕翎莫胡鬧!將大叔的穴道解開,向他賠個不是吧!」小書僮伸了伸舌頭,順手將壯漢的兩處穴道解了,說道:「我郭家哥哥心好,饒你去了!」壯漢恨恨的瞧了他們幾眼,轉身邁出大門。

小書僮蹦蹦跳跳的回到椅子上,道:「郭大哥好棒!你把用竹筷點穴的本事教給我,好不好?」那名姓郭的男子說道:「這有什麼?你大哥不是有更多厲害的本事嗎?只是你貪玩,不肯好好學!」小書僮扁嘴道:「我大哥又不是你,我只要你教!」那名姓郭的男子嘆了口氣,說道:「你還是這麼任性!永遠長不大!」小書僮道:「誰說我長不大!過了今年的生日,我就十六歲了!」忽聽得一人朗聲道:「正值二八芳華,令人好生羨慕!」卻見一位衣飾華麗的明豔女子從樓板走下,那名姓郭的男子微微一笑,道:「老闆終於肯出來了!」那明豔女子笑道:「不讓俠名如雷貫耳的郭大少使使威風,我怎敢出來?」

原來,這名器宇非凡的男子便是郭旭了,匆匆十載已過,郭旭仍是孓然一身,孤家寡人,然而程鐵衣與穆劍宇卻已各自成家,這名小書僮實則是個芳齡十六的少女,名為穆夕翎,為穆審知的小女兒,穆劍宇的義妹。只見穆夕翎奔上前去,牽住那明豔女子的手,說道:「嫣紅姐姐,方才那粗漢要砸了妳的店,妳怎麼不出來教訓教訓他?」嫣紅笑道:「妳這小丫頭好毒!適才他不是被妳郭大哥教訓過了嗎?妳還嫌出不夠氣啊?妳這般頑皮,回去準換得一頓打屁股!」穆夕翎扁嘴道:「那粗漢太目中無人了!我只是小小的教訓他罷了!況且這次我同郭哥哥出來,也是經過我大哥的同意啊!」嫣紅道:「我才不信呢!妳這丫頭鬼計多端,肯定又是妳用計溜出尚書府!是不是?」穆夕翎叫道:「冤枉啊!這一次我是跟大哥大嫂來長風鏢局的。」嫣紅道:「無事不登三寶殿,莫非妳又惹出了什麼麻煩,需要妳大哥大嫂出面斡旋!」穆夕翎道:「才不是呢!程大哥的兩位小公子滿月啦!我們是來喝滿月酒的!不信妳問郭大哥。」郭旭適才一直微笑不語,看著她們兩個一搭一唱,此時才微微點頭,嫣紅道:「好吧!妳郭大哥說是便是了!」語罷,望了望一直瑟縮在牆角的那名歌妓,皺眉道:「這麼一點小事便害怕成這樣,真是沒用!快去把封爺扶來大廳!」那歌妓忙道:「是!嬤嬤!」語畢,便匆匆下去,嫣紅嘆道:「這群膿包真是沒用!」郭旭笑道:「並不是每個女子都像嫣紅姑娘這般歷練超凡,明是非、識大體!」嫣紅笑道:「郭大少這麼讚我,嫣紅豈能不識大體?適才那名粗漢擾了郭大少的清興,若蒙郭大少不嫌棄,嫣紅便獻唱一曲,以聊表歉意!」郭旭笑道:「得聞佳音妙曲,幸何如之!」嫣紅微微一笑,道:「嫣紅還有個不情之請!」郭旭奇道:「不情之請?」嫣紅笑道:「久聞郭大少簫技精湛,天下一絕,嫣紅斗膽邀奏一曲!」郭旭道:「這何難之有?」語罷,從懷中取出了玉簫,說道:「但不知嫣紅姑娘要唱哪首曲兒?」嫣紅沉吟了一下,道:「便唱方才的那首摸魚兒吧!」郭旭點點頭,玉簫就唇,吹了起來,嫣紅斜倚大柱,一縷清聲自舌底吐出:「問蓮根,有絲多少,蓮心知為誰苦,雙花脈脈嬌相向,只是舊家兒女,天已許,甚不教,白頭生死鴛鴦浦,夕陽無語,算謝客煙中,湘妃江上,未是斷腸處。香奩夢,好在靈芝瑞露,中間俯仰今古,海枯石爛情緣在,幽恨不埋黃土,相思樹,流年度,無端又被西風誤,蘭舟少住,怕載酒重來,紅衣半落,狼藉臥風雨。」

曲調雖與方才的那首曲兒一樣,但是詞句卻是不同,原來這兩首正是金人元好問所作的一對姐妹詞,皆名為摸魚兒。一曲終歇,嫣紅笑道:「據我所知,喜歡這首曲兒的,莫不是情癡若狂之人!怎麼像郭大少這種藍田風流種,亦甚為激賞呢?」穆夕翎道:「妳胡說!我郭大哥怎麼會風流?」嫣紅笑道:「妳郭大哥年輕時的風流帳可多了!從明豔無儔、刁鑽難纏的血手胭脂,到風姿雋爽、俠義為懷的崔婷,還有清麗絕倫、聰慧嫻穎的程采玉…」說到這兒,嫣紅斗然驚覺自己的失言,連忙噤聲,又窘又迫,正待說幾句賠罪的話時,卻見方才的那位歌妓扶著封平顫巍巍的走入,嫣紅忙迎上前去,扶著爛醉如泥的封平坐下,郭旭凝起了眉尖,道:「餵過醒酒湯了嗎?」嫣紅道:「一個時辰之前就已餵過了!」郭旭道:「煩請嫣紅姑娘命人打一桶水來!」嫣紅轉念一想,已知郭旭的用意,向下人微微點頭,過不多時,一桶幾近滿溢的水已提來,郭旭轉身向穆夕翎與嫣紅道:「站遠些!小心水花濺得妳們滿身!」嫣紅笑道:「我們理會的得!」語畢,牽著穆夕翎的手走上樓板,郭旭毫不猶豫,左手輕托起水桶,向封平身上傾倒,封平被水一淋,登時驚醒,見到是郭旭,更不說話,躍起丈餘,撲上前去,瞬目間就與郭旭在大廳裡過起招來,掌風拳影中,廳內的桌椅茶几、花瓶擺設皆被搗爛,嫣紅站在樓板上仍是言笑自若,說道:「小丫頭看仔細了!這兩個都是當世的高手,招招式式皆是精妙絕倫!妳可要好好學點!」穆夕翎道:「我說封平大哥沒有我郭哥哥厲害!」嫣紅笑道:「是啊!我知道妳一心迴護妳的郭大哥,小心眼裡只盼望他勝!」穆夕翎笑道:「彼此!彼此!嫣紅姐姐不也希望妳的封爺勝嗎?」嫣紅臉微微一紅,說道:「小丫頭胡說些什麼?專心觀戰吧!」大廳內封平與郭旭激鬥正酣,轉眼間已拆了近千招,兩人年輕時武功已是卓然有成,經過十餘載後更是精進不已,兩個人打得不分軒輊,而心中皆是暗嘆對方了得。

驀地,旭封二人皆覺得有道疾風向門頂激射而來,兩人微微側身,各自接過了突擊自己的暗器,卻是兩只酒杯,只見嫣紅笑吟吟的從樓板走下,說道:「看你們殺得興起,本來不想打擾的,只是我怕…我辛辛苦苦經營的倚春閣會變成一堆殘垣頹圮!」旭封二人望向四面,心中均感歉然,郭旭道:「真是對不住!把大廳搗成這樣!」嫣紅笑道:「好說!好說!」左手微揚,向旭封二人眨了眨眼,旭封對望了一眼,封平搶先道:「若非你拿水潑我,我怎麼會胡打亂搗,這錢應該由你賠!」郭旭道:「我好心來接你,適才那桶水也是幫你醒酒,這錢沒有我付的道理!」封平道:「錢財乃身外之物,向來瀟灑不羈的郭大少怎麼這般不豪爽,真是枉有俠名!」語罷,大步邁出門外,郭旭又好氣又好笑,無奈的搖了搖頭,從懷中掏出三錠十兩重的銀子交給嫣紅,嫣紅笑道:「多謝!我正想好好整治整治大廳!」郭旭微微一笑,拱手向她告辭,牽著穆夕翎的手走出。

郭旭牽著穆夕翎的手,使出輕功,提氣趕到封平的前頭,攔住了他,封平不耐的道:「又有什麼事?我酒已經醒了!可以自己走了!」郭旭道:「今日鐵衣的一對雙生子滿月,長風鏢局大宴賓客,若是請不到大名鼎鼎的霹靂飛刀封平作為我們的座上嘉賓,我與鐵衣的顏面何在?」封平笑了笑,吟道:「古來都被虛名誤,寧負虛名身莫負,勸君頻入酒鄉來,此是無愁無恨處。」吟罷,封平頓了一頓,續道:「我才剛從一處酒鄉跳出,你又要請我入另一處酒鄉中!」郭旭笑道:「天若不愛酒,酒興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這首詩是詩仙李白作的,也是當年你這個醉客吟給我聽的,反正你喝也是醉,不喝也是醉,何不賞個光,到長風鏢局吃一頓滿月酒,也讓那些一直無緣識荊的賓客瞧瞧封大俠的風采!」封平道:「我這個落拓漢有什麼風采好瞧的!」語畢,望了望郭旭,嘆一口氣,續道:「好吧!反正咱們哥倆也很久沒有喝杯酒,好好的聊一聊了!」郭旭喜道:「賞臉了!請吧!」

三人沿著街道,逕向長風鏢局而行,一陣蕭瑟的寒風吹過,封平嘆道:「再過幾天便是胭脂的祭日,我想去她的孤墳上瞧瞧,你同不同我去?」郭旭道:「自然是要去的!唉!匆匆一十六年,瞬目間便過了!如今你還這麼思念她嗎?」封平嘆道:「人家說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良藥,真是一點都不錯,雖然我對胭脂的相思不滅,但刻骨銘心的傷痛已經不復存了!」郭旭道:「能想開點便是件好事!你這樣我也寬心多了!」封平微微一笑,道:「光說我!何不談談你自己?」郭旭道:「我有什麼好談的?」封平遲疑了一下,問道:「還是沒有采玉的消息嗎?」郭旭深深的嘆一口氣,搖了搖頭,說道:「整整十年了!音訊全無!」封平道:「難不成她不回來,你就一輩子打光棍?」郭旭笑道:「你不也是一樣?」封平道:「我不同!我沒有祖上的基業要繼承,我不像你必須克紹箕裘,將鏢局傳給自己的後代,你有一身甩不脫的責任,我則是孓然一身,了無牽掛。」郭旭道:「克紹箕裘有鐵衣的兩個小壯丁,我還擔心什麼?」封平道:「你都四十多歲了!難道不想成家安室,有子承歡膝下嗎?」郭旭道:「我不是沒想過,但采玉待我情重,我不能負她!她若是不回來,我便終生不娶!」封平拍拍他的肩,說道:「你這又是何苦呢?年華似水、青絲無常啊!」郭旭笑道:「彼此!彼此!」兩人說說笑笑,轉眼間已然到了長風鏢局,只見鏢局內的人忙裡忙外,正在準備今晚的盛宴,郭旭招呼封平到內堂中,穆夕翎則到房內換回女裝。

過不多時,穆夕翎忽聞敲門聲,她起身去應門,卻見得一個秀麗溫婉的女子站在門外,正是她的二姐穆夕柔,穆夕翎臉色斗然一沉,冷冷的道:「有事嗎?」穆夕柔甜甜一笑,說道:「我可以進來嗎?」穆夕翎微微沉吟,道:「進來吧!」夕柔倚著窗邊坐下,道:「三妹,適才妳去了倚春閣,可有看到什麼有趣的事物嗎?」夕翎道:「不過是去看人家打架,還會有什麼有趣的事?妳儘是問些不打緊的問題,我可沒時間跟妳窮磨蹭!若是沒事的話,就請出去吧!」夕柔輕輕的嘆了口氣,柔聲道:「怎麼每次妳見了我都沒好話?我真的那麼乞人憎嗎?還記得我們姐妹倆小時候感情有多好,一起讀書、一起練武、一起放紙鳶,唉!難道我們不能回復昔日的感情嗎?」夕翎不耐煩的揮了揮手,道:「我沒空在這兒跟妳緬懷過去,有什麼事快說!」夕柔輕嘆道:「六爺託我去長豐酒樓,催一催今晚來外燴的師傅們!妳要不要與我一道去?」夕翎「哈」的一聲,笑了出來,說道:「六爺是老糊塗了!託妳這個傻頭傻腦的天真姑娘去辦事兒,想必只有貽誤的份兒!還是我去吧!妳留在鏢局裡幫忙招呼些客人,省得別人說我們是來這兒白吃白住的!」語罷,夕翎即快步出房,夕柔怔怔的望著她的背影,復嘆了口氣!

穆夕翎走出長風鏢局,逕向永豐酒樓而去,行了一陣子,已到了酒樓的門口,只見樓前采畫歡門,樓頭高高掛著梔子花燈,堶悸嶀黕阰Z,佈設雅緻,她大步邁入內,酒保連忙含笑迎了上來,說道:「客官要點些什麼?咱們店裡餚精釀佳,可是遠近馳名的,酒菜器皿,天下第一!」穆夕翎不耐的搖搖手,道:「好啦!好啦!我不是來這兒喝酒的,咱們長風鏢局請你們永豐酒樓的師傅來外燴,到現在連個影兒都沒有,你們這筆生意還要不要做啊?」那酒保陪笑道:「原來姑娘是長風鏢局的人,您請稍待片刻,小的去催催我們的師傅!」穆夕翎揮了揮手,道:「快去!快去!」

正在此時,從外面走進了一位身著水色輕紗的女子,只見她肌光勝雪,眉目如畫,清雅絕俗,有若曉露水仙般,眾人斗然見到那名女子,都不禁住筷,愣愣的望著她,穆夕翎亦大吃一驚,思忖:「世上竟有如此絕色的美女!」她向來自恃自己的美貌,此時不由得自慚形穢,卻見那名藍紗女子容貌雖是秀麗絕俗,但臉上神色冰冷淡漠,而一雙如映月般潭水的秀眸微微透著寒意,店伴忙含笑相迎,領著藍紗女子到角邊的雅座上,只見她低聲向店伴吩咐了幾句,命他沏一壺龍井、擺上幾樣清淡的素菜,店伴連聲稱是,自行下去張羅,穆夕翎心道:「這女子可真奇了,姿容、裝束、行止,甚至食物皆是如此淡雅!」她心下好奇,向店家點了酒菜,在藍紗女子的雅座旁擇了個位子坐下。待坐定後,卻見東首桌上有兩個江湖客在大聲交談,只聽其中一位身著青衣的說道:「今日長風鏢局大宴賓客,這面子可作足了,據說只要是與程鐵衣和郭旭有點交情的,都有收到邀函。」那名藍紗女子本來神色甚是木然,對身旁的聲音事物毫不理會,但聽到「長風鏢局」四個字,一種難以言容的古怪神情在她的臉上掠過,隨即又恢復了一貫的清冷寒峻,穆夕翎適才便一直凝望著她,所以這一閃即逝的古怪神情盡收夕翎的眼底,夕翎思忖:「這女子看似對世事皆漠不關心,為什麼聽到長風鏢局便神色大異?莫非她與郭大哥有什麼瓜葛!」想到這兒,夕翎妒念斗生,尋思:「這女子起碼比我大個十歲,但她姿容之勝,遠超過我,郭大哥若是對她傾心愛慕,這也不足為奇,不行!我得想個辦法把她除掉!」夕翎自幼便縱情任性,行事甚為乖戾,什麼仁義道德、正邪是非,全不瞧在眼裡,她對郭旭芳心暗許,總覺得若是有人從中作梗,此人便罪該萬死,更何況是一個容色遠勝於她的情敵,夕翎心中暗暗盤算:「怎生想個辦法,置她於死地!」卻聽得另一位江湖客道:「長風鏢局的兩位少局主交遊極廣,上從藩親權冑,下至販夫走卒,若是全請,豈不誇張?」那青衣客說道:「可不是嗎?不過他們倆人脈雖廣,結交的朋友,卻大多是草莽豪傑,或是飲譽江湖的武學宗師。」另一位又道:「看來今日這一宴可不是單純的滿月酒席,而是英雄群宴啊!」青衣客道:「不錯!長風鏢局也很久沒那麼熱鬧了,趁著他們二少局主的一對小公子滿月,好好慶祝一番!」另一位道:「說來奇怪,程鐵衣成親近十年了,一個子也蹦不出來,沒想到一蹦就是兩個。」青衣客哈哈大笑,說道:「看來娶個如花似玉的老婆也沒用!」另一位道:「程鐵衣都有了孩子,而風流成性的郭旭至今卻還未娶親,這是為什麼?」青衣客道:「你不知道嗎?他的舊情人程采玉失蹤了一十二年,他之所以到今天都還未婚娶,就是要等他的舊情人回來啊!」另一位道:「真看不出來他是一個多情種子!」青衣客道:「正所謂:『人不可貌相』嘛!當年他的舊情人長得也是豔極無雙,顛倒眾生,與他可說是郎才女貌的一對。」另一位道:「紅顏彈指老,那個程采玉年紀也老大不小了吧!再怎麼顛倒眾生,現在也是徒有美人遲暮的感嘆罷了!」 青衣客道:「嗯…算一算,程采玉應該也有三十七、八了,她若是回來,郭旭也不見得會娶她!」另一位奇道:「此話怎講?」青衣客笑道:「那個郭旭年輕時詩酒風流,身旁的每個女人都是豔極當世,正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想他會娶一個風情盡失的遲暮美人嗎?」說到此,兩人拊掌大笑。卻見那藍紗女子神色漠然的盈盈站起,結了帳後便飄然出店,穆夕翎心念電轉,匆匆結了帳,亦跟了出去,那藍紗女子腳程好快,只見她步履輕盈,雙足彷彿並未著地,身子如騰空掠過水面般,穆夕翎使出絕妙輕功,尚自追趕不及,遠遠的只見一團輕藍煙霧在前頭,穆夕翎不由得嘖嘖稱奇,驀地想起自己在曹植的「洛神賦」中讀過的兩句話:「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她思忖:「這兩句話本是形容洛神翩若驚鴻、宛若遊龍的神態,現在用來形容那位藍紗女子最合適不過了!」此時她早已看出那藍紗女子武功自是不弱,遠勝於自己,然而心中還是暗暗盤算著,如何用毒計結果了那女子,兩人復行了一陣子,走到一個暗巷中,忽然間,那藍紗女子止步不行,穆夕翎心下奇怪,提氣躍上屋脊,矮身奔去一看究竟,但見十餘名彪形大漢團團圍住了她,穆夕翎暗暗歡喜,心道:「看來不需我出手結果了她,有人自會幫忙!」定神一看,卻見那為首的彪形大漢好生面熟,穆夕翎猛地想起,那人便是今早在倚春閣與她纏鬥的那名粗漢,只見那粗漢獰笑道:「姑娘去哪兒?可要俺送妳一程!」

藍紗女子神情木然,在群漢臉上逐一望去,眾人見到她澄如秋水、寒似玄冰的眼光,都不由得打個寒噤,心自怯懦了,那為首的粗漢終究是壯起膽來,發一聲喊,撲了過去,只見藍影微微幌動,那粗漢兩百來斤的身軀倏地飛出,重重的摔在地上,筋折骨斷,不知生死,竟無人看清這藍紗女子用的是何手法,穆夕翎心中駭異,暗想:「真看不出這女子的武功如此卓絕!」其餘的大漢心中雖是害怕,但也只好硬起頭皮,齊撲上前,盼望倚著人多勢眾得勝,只見藍紗女子身形幌動,迅若風雷,在眾敵間穿梭,水袖飛舞,素手纖纖,或點穴道,或攻要害,瞬目間已徒手將眾漢們盡數打倒在地,動彈不得,穆夕翎看得目瞪口呆,心道:「這藍紗女子的武功實已至出神入化的境地,看來竟比郭大哥更勝一籌!」只見那藍紗女子身影幌動,已然走遠,穆夕翎連忙躍下屋脊,又待追去,驀地,藍影一晃,穆夕翎只覺得眼前一花,卻見那藍紗女子竟已俏生生的站在面前,冷眼望著她,穆夕翎心中惴惴不安,卻聽得那藍紗女子冷冷的道:「妳跟著我做什麼?」那女子的聲音雖然嬌脆,卻是不帶任何感情,如她的神色般清冷寒峻,穆夕翎只覺得陣陣寒意飛出,不禁機伶伶的打個冷戰,並不答話,那女子又道:「妳想殺我!是不是?」穆夕翎大駭,暗想:「莫非她真的不是人,竟能讀我心曲!」隨即轉念一想,心道:「想必是在永豐樓時,我臉上的殺氣被她瞧出來了,我以為她對世事漠不關心,沒想到她暗中竟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藍紗女子木然的望著她,說道:「妳我素無瓜葛,兩不相犯,妳若執意再跟,便是犯了江湖的戒律,屆時休怪我對妳不客氣!」語罷,藍紗飄動,已在丈餘外。

穆夕翎望著她遠去的背影,舒了一口長氣,緩緩走回暗巷中,卻見那十餘名大漢兀自躺在地上,想必是被點了穴道,卻聽得其中一人說道:「方才那婆娘真的好眼熟!」另一人怒道:「你還敢說!若不是你色念大起,我們會躺在這裡動彈不得嗎?」那人充耳不聞,只是反覆低吟道:「她究竟是誰?我一定見過她!」驀地,那人大喊:「我想起來了!她是長風鏢局的程采玉!」穆夕翎遠遠聽到這句話,有如身中雷轟電震,登時止步,另一人卻道:「少發癡了!定是你看錯啦!算來程采玉也三十七、八了,剛來那婆娘長得那麼漂亮,也不過才二十五、六的光景,怎麼會是程采玉呢?再說程采玉手無縛雞之力,連半點武功都不會,又怎麼會身負絕藝?他媽的,我也真看走眼,竟沒瞧出她的武功不凡,不然說什麼我也不會來淌這趟渾水!」那人道:「錯不了!她真的是程采玉!但是為什麼她的容貌一點兒都沒變,這我就想不透了!」另一人「呸」的一聲,說道:「誰不知道你自十六年前見了程采玉以後,便對她日思夜想,把全部的女人都看作她了!」那人辯稱:「不是!她真的是程采玉!」話尚未說完,那人忽覺得頸上寒氣森森,一把明亮亮的長劍已抵住了他的咽喉,持劍人卻是穆夕翎,只見她厲聲問道:「你要死還是要活?」那人全身軟癱,動彈不得,哪有抵禦的能力,不禁嚇得臉色煞白,連聲道:「姑娘饒命!姑娘饒命!」穆夕翎冷笑道:「要我饒了你的狗命可以,只要你老老實實的回答我的問題,否則這劍頭錚涼的,我若是一劍扎下去,立刻就送你去見閻王爺!」那人急道:「扎不得!扎不得!姑娘要知道什麼,小的照實說便是了!」穆夕翎說道:「好,我問你,你怎麼如此肯定剛才那女子就是程采玉?莫非你見過她?」那人道:「小的確實見過她,不過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穆夕翎冷冷的道:「你怎麼遇見她的?說清楚!若有半點含糊,我一劍送了你的性命!」那人連聲應是,說道:「十六年前,我在錦衣衛身居要職,有一次程采玉的胞兄程鐵衣得罪了錦衣衛,下了北鎮撫司的詔獄,程采玉便隻身一人來到北鎮撫司,出面斡旋,將這件事作個和解,當時我也在場,所以把她的容貌看得一清二楚。」穆夕翎沉吟了半晌,道:「你確定沒看錯嗎?」那人低聲道:「我對程姑娘十分傾慕,這些年來她的身影一直在我的心中縈繞不去,我又怎麼會看錯呢?」穆夕翎長劍回鞘,呆然出神,口中喃喃地道:「難道她真的是程采玉嗎?」

不錯,這藍紗女子正是程采玉!

原來十年前,程采玉中了奸計,失身於海潮後,心中的淒苦與悲憤到了極處,但知今生今世已不能與郭旭長相廝守,欲殺了海潮替自己與亡夫報仇,卻又思忖自己遠非海潮的敵手,采玉自傷自憐、心灰意冷之餘,心中只盼望郭旭能平安脫險,待郭旭醒轉後,采玉便悄然離去,而後郭旭又尋了她一個月,這一個月中,采玉暗地裡跟在郭旭的身後,見他為了尋找自己,費盡千辛萬苦,日益憔悴,身形枯槁,采玉心中不忍,欲出來相見,卻又想起自己的清白已被人玷污,有何面目再去見郭旭?思前及後,寫了一首李白的詩,託一個農家孩童替自己送去,不料郭旭竟一路追來山澗,當時采玉便隱身在山壁的後頭,郭旭的縱聲吶喊,她句句都聽在耳裡,心為之碎、腸為之斷,她的悲苦,真非常人所能想像。天亮後,郭旭策馬離去,采玉怔怔的望著他的背影,心知今日一別,此生便無聚首之時,采玉心中只覺空蕩蕩地,傷心到了極處,反而漠然,她沿著小徑,踽踽而行,這般失魂落魄的走了幾日,竟回到了雪園。

只見雪園裡花木依舊森茂,枕衾猶是雅潔,然而荒山隱隱,空無一人,說不出來的寂寞蒼涼,當夜,采玉在廚下胡亂找些食物吃了,倚在窗邊沉沉睡去。翌晨,采玉一時興起,便沿著小徑上山,攀上了昔日練功的雪峰頂,這崖陡如壁、寸草不生,縱是猿猴也不能攀緣而上,然而采玉此時的內力已十分純厚,只要運氣行功,手足在稍有凹凸處一借力,立即竄上,姿勢曼妙,盈若翩蝶,輕如飛鳥,不一會兒已然上了峰頂,只見峰頂的景色依舊瑰麗無儔,萬年玄冰所結成的一片琉璃世界猶燦,她驀地想起了與郭旭在峰頂上練功的那段日子,其時寒風侵膚、空山隱隱、萬籟俱靜,此情此景,宛若今日,只是現在陪伴她的,只剩下無限的悲苦與淒涼,采玉悄立寒風中,怔怔地出神,從朝暾東升的黎明,到了日正當中的晌午,又到了雲霞燦爛的黃昏,漸漸地暮色罩來,四野沉入黑暗之中,直到冷月窺人,采玉才回過神來,但覺得心中冰涼一片,人世間已沒什麼事可讓她留戀了,她輕輕的嘆了口氣,嘆息聲卻是很溫柔,低聲叫道:「郭旭!郭旭!」長劍橫轉,向頸中抹去,忽然間,虎口一麻,長劍已震脫在地,卻見一位蒼鬚道人站在身後,拱手而立,他膚色紅潤、精神矍鑠,臉上全無皺紋,看起來不過五、六十歲左右,然而卻是鬚眉皆銀、鬢髮花白,那道士啟唇說道:「無物可離虛殼外,有人能悟未生前,出門一笑無拘礙,雲在西湖月在天。」語調甚是平和沖淡,那道士又道:「滄海浮生,拈花一笑,妳又何苦如此?」采玉聞言,心中一酸,眼中的一泓清淚順著雙頰滑落,卻聽那道人說道:「妳有什麼委屈,不妨直說!」這話辭意中雖有安慰她之意,但語氣甚為平淡,不帶任何感情。但采玉自遭此橫難後,從未發洩過,此時聽到這話,不禁悲從中來,伏在冰山上大哭,那道人也不勸慰,只是靜靜的站在一旁,采玉哭了一陣子,心情略暢,抬起頭來,掠了掠髮絲,但聽那道人又道:「現在妳可以告訴我了!」采玉微微沉吟,將自己的悲苦娓娓道來,這一席話也說了大半個時辰,語畢,那道人問道:「妳想報仇,是不是?」采玉一怔,望了望他,那道人又說道:「妳的武功雖不錯,但決計比不上漢王純厚的內力!」采玉奇道:「漢王?」那道人說道:「不錯!難道你還不明白嗎?那位海潮的武功之所以突飛猛進,就是因為他得到了漢王的純厚內力啊!妳想打敗海潮,只怕是很難!」忽地,采玉雙膝跪地,說道:「求師父指點,小女子得報此深仇,永感大德!」那道人微微沉吟,說道:「武林中人對收徒傳法之事瞧得極重,貧道雖早已遠離塵世,但也不希望後繼無人,妳資質極佳,文韜武略,皆所擅長,又與貧道甚是有緣,貧道亦十分希望能將衣缽授受與妳,但修練本門武功,必須斷七情、絕六慾,萬事皆不縈於懷,妳是多情之人,何能辦到?更別提妳一心想復仇,練起武來免不了有肅殺之氣,有失其平淡清冷。」采玉咬住下唇,說道:「請師父給弟子機會試試!」那道人瞧了她良久,嘆道:「好吧!妳隨我來!」采玉大喜,起身隨他走向冰山後,只見眼前突然出現一大塊堅冰,中間空了一個洞穴,於月光下暗影朦朧,掩映生姿,那道人站在冰洞中,說道:「今日妳拜了我為師,就必須絕了人間的七情六慾,不論是修習內功或是外功,都得屏除思慮欲念,謹守著『清、冷、平、和、淡、漠』這六字訣,無喜無樂、無悲無愁、無怒無恨、無好無惡、無思無慮、無欲無求!」采玉道:「謹遵師父教誨!」那道人說道:「好!既然妳有這個決心,那便拜見師父吧!」采玉依言跪下,恭恭敬敬的叩了八個響頭,那道人揮了揮手,說道:「徒兒起來,師父名為劉鈺陽,道號廣清子,妳叫程采玉是吧!」采玉點了點頭,劉鈺陽說道:「妳奔走了幾日,也很累了,先休息一夜,明日為師的再授妳入門內功修習之法!」采玉答謝後,依師父之言在雪地上席地而坐,昔日她曾在這雪峰頂上練功半年,對這常人難以抵禦的寒氣早已習以為常,不加思索,和身坐倒,斂慮靜坐,緩吐深納,呼吸運氣,鼻息綿綿,已然睡去。

翌日,劉鈺陽便傳授她內功心法,並教她如何絕退思欲、喜樂、悲慮等諸般雜念,采玉遭此大劫,本就萬念俱灰,加上她生性淡泊而有節制,習於素情自處,這絕七情、斷六欲的奇難功夫,竟被她盡數學會,悠悠數年如白駒過隙般飛逝,采玉此時已練就一身可驚可怖的本事,而她也真的如那六字訣般「清、冷、平、和、淡、漠」,無喜無樂、無悲無愁、無怒無恨、無好無惡、無思無慮、無欲無求,這麼一個有情癡,竟能成為一個萬事不縈於懷的絕情之人,讓劉鈺陽詫異不已,但是想到自己不諱於世後,這一身卓絕的武功終是有了傳人,也不禁暗暗歡喜。其實劉鈺陽所修習的功夫雖是近於禪道,但對萬事視而不理,冷淡漠然,卻與有道人慈悲為懷大大不同,但他卻也是因為修習了這清、冷、平、和、淡、漠的功夫,以致於年已近百,相貌卻與五、六十歲之人無異,其實只要深得沖虛養身的要旨,老齒落後重生,節骨越老越健之事,亦所在多有,采玉深得他的真傳,熟闇此沖和養身之道,所以即使世間紅顏皆是彈指老,她卻是容貌依舊,無絲毫的改變,只是她溫婉柔順的神情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望之卻步的冰冷淡漠。

又過了數年,劉鈺陽長辭於世,死前再三告誡采玉:「她所修練的內功最忌便是動了真情,若是日後為人落淚,武功立廢,性命不保。」語罷,便撒手人寰,采玉將師父葬在雪峰頂上,本打算一輩子便待在此地,而後轉念一想,決定暗地裡回長風鏢局看看,再去尋海潮報仇,此時她心如止水,復仇之意也不甚強烈,但感念凌亦翔對自己的恩澤,決意殺了海潮以慰他在天之靈,心意既定,便飄然下山,逕向京城而來,不料一進京便在永豐酒樓遇到了穆夕翎,采玉素來與人無怨,卻見穆夕翎望著自己的眼神竟是殺氣騰騰,不禁十分奇怪,但她思忖自己武功卓絕,當世少人可及,也不甚在意,用了膳後便準備離去,不意在路上卻遇到了一群地痞流氓,依采玉此時的武功,想取他們的性命簡直易如反掌,但她卻僅僅點了他們的穴道,不料竟被其中一人認出。

此時采玉已然走遠,自是聽不到穆夕翎與那人的對話,但見穆夕翎失魂落魄般走回長風鏢局,才一踏入門就見穆夕柔迎了過來,說道:「三妹,妳去哪兒?永豐樓的師傅都來了,就是沒見妳回來,讓我好擔心啊!」穆夕翎楞楞的看著她,道:「我…沒事!」語罷,一把推開夕柔,逕自走回房裡。

當晚,長風鏢局大開筵席,群賢畢集,眾英聚會,廝役奔走,衣香繽影,冠蓋雲集,好不熱鬧,此宴一共開了數十桌,慕容雪、郭旭、程鐵衣夫婦、商六夫婦、穆劍宇夫婦、小彭王爺、翁泰北、鄧忍夫婦、雲五夫婦、楚如風偕其夫婿柳逍遨、封平、辛力、石秀才、夕翎夕柔兩姐妹等都坐首桌,此時鐵衣與天鳳,劍宇與思嫻都已結縭十載,兩對夫婦皆是互敬互愛、鶼鰈情深,為令人稱羨不已的良緣絕配、神仙眷侶,更難得的是,這兩樁美好的姻緣皆得到皇上的認許與祝福,原來當年皇上得知上官思嫻的身世之謎後,思嫻、天鳳兩姐妹都已各自嫁為人婦,皇上縱使氣惱,亦是無可奈何,再加上對思嫻的歉疚與對天鳳的疼愛,索性將錯就錯,佯裝不知,待瓜熟蒂落、時機在握之時,才將此事公諸於世,讓思嫻認祖歸宗,回姓朱思嫻,御賜仁盈公主,穆劍宇則擢升為刑部尚書,而朱天鳳既已許之平民,名號削去,成為一介草民,但是她出入宮門,一如往昔般,如入無人之地,朝廷上下、皇宮內外對她的敬意不減當年,而天鳳亦以聖上之女自居,時常同鐵衣回宮請安,左一聲父皇、右一聲母后,享盡天倫之樂,慕容雪對仁盈公主有養育之恩,加封為慈澤夫人,上官虹追封為祥潤夫人,這樁宮廷恩怨紛爭終是盡化煙塵,自此之後,宮闈之內,父子不疑、兄弟不爭、君臣不欺、禍亂不生,戾氣盡消,一片祥和。悠悠十載飛逝,穆劍宇夫婦已有一個九歲的小女兒、一個八歲的小兒子承歡膝下,分別起名為穆則詩、穆則書,名下之意則是望其以詩書傳家,切念勿望,這一對小兒女的父母文韜武略、兩臻精妙,兩人自幼便深受薰陶,小小年紀卻已能看出其將來的成就定然非凡,穆則詩眉目如畫、容顏秀麗、聰明伶俐,與母親甚似,穆則書劍眉入鬢、鳳眼生威,眉宇之間隱然有股英氣,頗有乃父之風,天鳳見穆劍宇的一雙兒女皆是如此卓然不凡,怎會不欣羨?思及自己與鐵衣十年夫妻,恩愛絕倫,勝卻人間無數,然而卻無一子半女,難免難過,反倒是鐵衣體惜她的身子,絲毫不放在心上,常常軟言相慰愛妻,縱是如此,鐵衣心中還是微微有憾,夫妻倆盼了許久,總算是盼到了天鳳懷孕,不料竟是一對雙胞胎,長風鏢局大喜望外,連日籌措今日的滿月大宴,作邀旭鐵所結交的朋友同來熱鬧,兩人平日結緣極廣,但大多為飲譽江湖的英雄豪傑,或是一代的武學宗師,這席滿月酒儼然就像一場英雄大宴般,然而郭旭作邀群英,其實也是別有深意,原來近幾年來江湖上崛起了一個新的幫派,起名為龍嘯幫,據悉龍嘯幫所眾甚雜,流品皆為下濫之人,不是奸盜匪類,大邪大惡之人,便是不孝逆子,欺師滅祖的叛徒,更古怪的是,欲加入龍嘯幫之人,必須曾作出十件以上天人共憤的惡事,這當真邪門的很,要知道武林中人最忌便是犯了江湖的戒律,一但鑄下大錯,不論所屬幫派,不論是何身分,人人得而誅之,然而龍嘯幫卻專門招納這一類的奸惡之徒,藏垢納污,以盜窟邪藪自居,實是百年來武林一大怪事。龍嘯幫分為四堂,是為朱雀堂、玄武堂、青龍堂、白虎堂,朱雀七宿包括井水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馬、張月鹿、翼水蛇、軫火蚓七星;玄武七宿包括斗木獬、牛金羊、女土蝠、虛日鼠、危月燕、室火豬、壁水獐七星;青龍七宿包括角木蛟、亢金龍、氐土貉、房月狐、心日兔、尾火虎、箕水豹七星;白虎七宿包括奎木狼、婁金狗、胃土雉、昂日雞、畢月鳥、觜火猴、參水猿七星。這二十八宿由朱雀堂、玄武堂、青龍堂、白虎堂分別治理,然每一宿亦都代表一壇,每壇壇主皆統率百人,算一算龍嘯幫少說也有三千餘人,昔日里云台二十八將上應天象,輔佐漢光武帝中興,一千五百餘年前,這二十八宿是堂堂之旗、正正之師,然而今日卻成了邪逆幫派的堂號、壇號,真是可悲復可嘆。幫眾平素行事辣手,邪逆絕倫,殺人如麻,手段十分殘暴,在江湖上處處樹立仇家,然而他們神出鬼沒,人人都身負絕藝,仇家即欲尋仇,卻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縱使找到了,多半也是枉送了自己的性命,近年來,龍嘯幫眾不僅為惡無數,暗中更從事一則名為「辣手摧花」的計劃,只要是稍具姿容的女子,皆被龍嘯幫眾劫去,自此下落不明,已不知有多少無辜的女子因而受害,裡面竟包括商六夫婦的女兒商頤、雲家莊雲五夫婦的女兒雲霞,風雪山莊柳逍遨夫婦的女兒柳絮,小財神府鄧忍夫婦的女兒鄧曉荷。商六爺早期跟隨郭程兩位老爺子,闖蕩江湖,過著刀頭舔血的日子,而後又與旭鐵玉共同振興長風鏢局,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眼下六爺有難,郭旭豈有不管之理?再加上郭程雲三家誼屬世交,風雪山莊與長風鏢局的交情非比尋常,鄧忍又為郭旭的至交好友,這一回郭旭自是不能坐視不顧,日前他接獲密報,悉知龍嘯幫將在這個月十五日,燕山怡然頂上大會幫眾,龍嘯幫鬼秘怪異,行蹤難以掌握,此次怡然頂大會消息封鎖得異常的緊,若非郭旭陰錯陽差的擒住龍嘯幫叛賊,又怎能得知?旭鐵兩人假借滿月酒之名,群召武林眾英,打算圍攻怡然頂,一舉殲滅龍嘯幫,救出被劫去的眾女子。此時長風鏢局雖是熱鬧非凡,觥籌交錯,賓主盡歡,極盡宴酣之樂,但席上人人心中都是惴惴不安,酒過三巡後,只見郭旭緩緩站起,向席上眾人拱手,席上喧鬧聲驟歇,眾人一齊望向郭旭,只見郭旭啟唇道:「今日是長風鏢局的大喜之日,難得席上諸位大俠看在郭某的薄面上,肯趨階來訪,各位的隆情盛意,長風鏢局上下銘感,然此次郭某作邀各位至長風鏢局,實是別有深意,相信諸位皆已瞭然於胸!」眾人點了點頭,郭旭頓了一頓,續道:「近年來,龍嘯幫多行不義,為惡無數,做出不少天人共憤、慘絕人寰的惡事,實是武林一大貽患,人人得而誅之,各位皆為飲譽江湖的英雄豪傑,當世的一代武學宗擘,忠肝義膽,俠骨仁心,定然不會坐視而不顧,郭某不才,拋磚引玉,斗膽撒下江湖帖,希望能作邀各位助拳,一舉殲滅龍嘯幫!」語罷,眾人皆是暗暗喝采,這一席話說得謙和有禮,不卑不亢,氣度沖和,實是一代大俠之風,眾人皆思忖:「郭大少名震江湖,飲譽武林,實非偶然。」忽見席中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站起,向郭旭拱手道:「郭大少俠義過人,在下自愧不如,今日席上的諸俠多半和在下一樣,與龍嘯幫有不共戴天之仇,不是滅門之恨,便是殺父之仇;不是失女之痛,便是奪妻之恨,但龍嘯幫行事邪逆,詭譎怪秘,人人如鬼如魅,似精似怪,宛若游龍般,見首而不見尾,就算我們有心報仇,也是尋不得,郭大少代我們探聽出這群惡賊的消息,我們自是十分感激!」那人頓了一頓,嘆道:「不是在下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但席上諸俠皆知,龍嘯幫能人甚眾,身負絕藝,與他們交過手的,少有倖存,我們前去尋仇,多半是枉送了性命!」說到這兒,那人聲音已歇,低頭不語,忽爾那人抬起頭來,昂然道:「即是如此,自古英雄何懼死,我們大仇定然要報,即使枉送性命,也不會有半點畏縮,但是郭大少與龍嘯幫無尤,根本不需淌這趟渾水,然而郭大少卻是仁厚高義,願意義助我們殲滅龍嘯幫,此恩此義,我們五中感懷,無以回報!」語罷,席上眾人齊聲喝采,席上諸俠皆是中氣充沛,這齊聲喝采直似轟轟雷鳴般,郭旭微微躬身,說道:「陸大俠言重了,郭某稱不上什麼俠膽仁心,但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義氣還是有的,如今郭某的至交有難,郭某斷無坐視之理!」郭旭頓了一頓,續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想個萬全之策,殲滅龍嘯幫。」鐵衣站起身來,朗聲道:「不錯!龍嘯幫眾三千餘人,幫中能人甚多,實是勁敵,單憑今日席上諸俠,只怕不是對手!」眾人聞言,心中皆是一凜,席上已有數人咬牙說道:「那便硬拼吧!」鐵衣微微一笑,說道:「那倒不必,今日席上佳賓仁盈公主便可助我們以巧智取勝,再加上錦衣衛指揮使翁大人統率錦衣衛相助,我們殲滅龍嘯幫定不是難事!」語罷,席上諸俠臉上皆出現了不豫之色。錦衣衛初設時原皆是一時之選,紀律甚為嚴明,然嘉禾之中必有莠草,再加上歷年來的錦衣衛指揮使放縱任為,時日一久,錦衣衛竟成為一藏污納垢的盜窟邪藪,在當時為禍甚烈,武林中人皆十分鄙夷,但這十餘年來,翁泰北痛定思痛,力圖整治,倒也改進不少,雖是如此,自古官民不兩立,無怪乎席上諸俠皆有不豫色然,郭旭見狀,朗聲道:「大丈夫身當大變,不可拘泥小節,諸俠皆是名震當世的豪傑俠士,氣度胸襟自當勝人一籌,若是諸俠執意拘泥世情,那便與一般的俗眼凡胎無異,只怕諸位皆是枉負俠名了!」眾人聞言,皆是一怔,暗自尋思,卻也覺得郭旭之言頗有道理,當下都答應了,郭旭點頭微笑,說道:「這便是了,眾人若能盡釋前愆,殲滅龍嘯幫定然不是難事!」語罷,郭旭向仁盈公主微微躬身,說道:「請公主示教!」仁盈公主點了點頭,盈盈站起,道:「承蒙諸位厚愛,『示教』兩字萬萬不敢當,思嫻不過是略盡綿薄之力。」眾人聞言,皆覺得這位仁盈公主豪氣干雲,就如武林中人一般,那有半點皇親貴冑的架勢,只見仁盈公主啟唇問道:「郭大哥,此次參與圍攻怡然頂之人,共有幾個門派?為數多少?」郭旭道:「雲家莊雲大俠率三百餘人,風雪山莊柳大俠率兩百餘人,乾坤門陸大俠率三百餘人,潛溪派魏大俠率兩百餘人,北鎮撫司翁大人率三百名錦衣衛,刑部尚書穆大人率兩百餘人,長風鏢局慈澤夫人率三百餘人。」仁盈公主沉吟了半晌,轉身向慕容雪問道:「慈澤夫人,您覺得如何?」慕容雪道:「龍嘯幫樹敵雖多,但多屬個人恩怨,小門小派儘可傾巢而出,但若是武當派、少林寺等門人與龍嘯幫有怨,只能自行解決,以致於龍嘯幫眾為數三千,而我們僅有一千六百餘人,人數差異甚大,這情況對我們甚為不利,據說龍嘯幫在燕山怡然頂聚會之時,四位堂主分率堂下七壇幫眾由東、西、南、北四個方向上山,我認為我們應兵分五路,其中一路埋伏在路邊,突擊朱雀堂,一舉殲滅,待玄武堂、青龍堂、白虎堂均到了怡然頂上,其他四路再從四面包抄,將之團團圍住,我們據險而戰,勝券必然在握。」仁盈公主喜道:「此計甚妙,只要我們包圍龍嘯幫,讓他們絕糧斷水,不戰即能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慕容雪笑道:「我們還是需要擬定個通盤的計劃,其中詳細末節亦需再斟酌商量一番才行!」眾人齊聲說道:「有勞慈澤夫人了!」郭旭笑道:「擬定個通盤的計劃,並不是一時三刻可辦得了之事,也不急於一時,眼下諸俠既已遠道造訪長風鏢局,何不盡享宴酣之樂呢?」眾人齊聲道:「多謝郭大少隆情盛意,今日我們定然飲個不醉不休!」旭鐵兩人相視而笑,緩緩坐下,卻見乳娘抱著鐵衣的兩位小公子走來,天鳳與鐵衣從乳娘手中接去嬰兒,一人抱著一個,石秀才忽爾嘆了口氣,轉身向封平道:「封兄,你看周身的朋友皆已成家立業,有子承歡膝下,而我們倆至今仍是孓然一身,浪蕩江湖,你作何感想?」封平瞪眼道:「郭旭至今也是孤家寡人,你為什麼不問他?」石秀才搔搔頭,說道:「他不同啊!」封平道:「有何不同?」石秀才道:「這…至少他等的人是活的!」封平雙目如炬,怒道:「你說什麼?」辛力道:「好啦!你們倆別爭了,孤家寡人有啥不好?你們沒聽過『孓然一身輕』這句話嗎?看看富可敵國的小財神鄧忍,縱有家財萬貫,還不是被老婆制得死死的!」楚楚道:「俗話說得好:『男女是緣,善緣孽緣,無緣不聚;兒孫是債,欠債還債,有債必還。』也許,這便是宿命了!」眾人聞言,一齊望向郭旭,心中皆暗嘆了口氣,天鳳低頭望了望懷中的小嬰孩,說道:「郭大哥,你給這兩個孩兒起名吧!」郭旭搖首道:「起名這事兒我可不行!」天鳳嘆道:「采玉博識多聞,文采精妙,倘若她在這兒,肯定能為這兩個孩兒起個好名!」郭旭聞言,愀然不語,眉宇間神色淒然,穆夕翎見狀,妒火中燒,轉過頭去不願瞧他,斗然間卻瞥見穆夕柔望著郭旭的神情亦甚為淒楚,那四溢的愛憐中卻夾雜著無限的傷心,穆夕翎心念一動,暗自作了個決定,卻聽得鐵衣嘆道:「十年了!整整十年了!音訊全無,也不知采玉現在過得好不好?」天鳳握了握丈夫的手,柔聲說道:「采玉聰慧機靈,武功造詣又高,不會有事的!」楚如風附和道:「是啊!或許采玉需要多點時間想清楚呢!」仁盈公主忙岔了話題,說道:「鳳妹,妳若是不嫌棄,姐姐便為你的孩兒起個名!」天鳳喜道:「姐姐快說!」仁盈公主說道:「好,那我便為這兩個小娃兒起名兒,哥哥叫程睿軒,弟弟叫程睿謙,『睿』字之意,是望其長大後籌度事理、評騭人才,都能因端竟委、燭照如神、睿哲明智,『軒』字之意,是望其氣度沖和,如閒雲野鶴般,蕭疏軒舉、氣宇軒昂、卓然不凡,『謙』字之意則是望其虛懷若谷、謙沖自牧!」鐵衣夫婦聞言大喜,謝道:「但願這兩個孩兒真會如仁盈公主所說般!」

眾人談談笑笑,這一席滿月宴直到深夜方休。

當夜,寒風颯颯,冷月窺人,疏星點點在天,此時,悽惶的夜色中,盪出了一陣低迴婉轉的簫聲,只聽得那曲調悲切異常,簫聲悽惻酸楚,卻又帶著無限的情緻纏綿,令聞簫人為之欷歔感嘆、心傷墮淚,一曲終歇,郭旭玉簫離唇,怔怔的望著柳梢頭上的一彎新月,低聲吟道:「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崗。」吟罷,郭旭怔了良久,驀地,一聲清嘯,身形微幌,竄下樹巔,輕飄飄的掠過地面,在溶溶月色中舞起劍來,只見白袍鼓風、長劍映月,刀光閃爍、劍氣縱橫,宛若一條銀蛇般,在月華下狂舞不休,郭旭此時內功外功,俱臻化境,輕功更是精妙卓然,只見他身形飄忽,姿態翩逸瀟然,宛如行雲流水般,舞了半晌,郭旭斗然長劍回鞘,右足輕點,飄然躍回樹梢,凌空穩坐在樹枝上,清風微微拂過,樹枝似波浪般上下起伏,郭旭卻仍是凝坐如山,穩健無比,過了良久,郭旭嘆一口氣,低聲道:「采玉,十年了!整整十年!妳過得可好?可有像我這般日日念著妳!」郭旭頓了一頓,續吟道:「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只聽他反覆低吟,似乎在細細咀嚼詞意,忽聽得一嬌脆細嫩的聲音說道:「郭大哥,我相信采玉姐姐也是這般思念你的!」郭旭一怔,尋聲望去,卻是穆夕柔,郭旭淡淡一笑,說道:「這麼晚了,妳還沒睡。」 穆夕柔並不答話,逕自問道:「郭大哥,你又想起采玉姐姐了嗎?」郭旭別過頭去,愀然不語,穆夕柔望了望他,輕聲道:「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郭旭笑道:「妳年紀尚輕,又怎麼懂得人生的愁恨呢?」 穆夕柔低聲道:「誰說我不懂?看你飽受相思之苦,我的心媄纗D會好過嗎?」這幾句話說得細若蚊鳴,饒是郭旭內力精厚,卻也只見她的櫻唇似動非動而已,郭旭略感奇怪,問道:「夕柔,妳說什麼?」 穆夕柔微微苦笑,說道:「沒什麼!」郭旭望了望她秀美的臉蛋,只見那雙燦然的星眸隱隱泛著淚光,不禁十分奇怪,柔聲問道:「夕柔,妳有心事嗎?不妨說出來給郭大哥聽聽!」穆夕柔淡然笑道:「郭大哥太多心了,我那媟|有什麼心事?時候也不早了,郭大哥早點歇息吧!」語罷,即轉身回房,郭旭向來對這個小妹子甚為疼愛,此時見她神色淒苦,滿面愁容,豈有不問之理,提步便要追去,隨即轉念一想,思忖:「現下問夕柔,她未必肯說,不如等她心情平復了些,再細問也不遲。」想到此處,郭旭將玉簫揣入懷中,轉身回房。

這一夜,穆夕柔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正自心煩意亂時,忽聽得敲門聲,穆夕柔心下奇怪,披了件長衫便去應門,打開門來,卻見穆夕翎俏生生的站在門外,穆夕柔一怔,忙道:「三妹快進來,外面風大,小心著涼了!」 穆夕翎卻不移步,望了她一眼,搖頭說道:「我睡不著,二姐,妳陪我到後山走走好嗎?」 穆夕柔聞言心中大喜,思忖:「這些年來,三妹對我始終是心存嫌隙,今日她的態度卻大為轉變,定然是想通了,想與我冰釋前嫌!」想到這兒,穆夕柔忙整頓衣衫,同穆夕翎走出房,姐妹倆一路都是默然無語,約走了一個時辰,已然到了後山山崖上,只見冷月斜掛,空山隱隱,樹影幢幢,穆夕柔不禁有些害怕,說道:「三妹,這麼晚了,妳為何要帶我到這兒?」 穆夕翎瞧了她良久,嘆道:「二姐,妳很喜歡郭大哥,是不是?」 穆夕柔的俏臉微微一紅,說道:「三妹胡說些什麼?郭大哥與我們情同兄妹,妳難道不知道嗎?」 穆夕翎「哼」的一聲,說道:「妳甘願一聲不吭的,一輩子作他的小妹妹,我可不願意!」 穆夕柔嘆道:「三妹,其實妳我都明白,這十年來郭大哥心堨u有采玉姐姐一個人,從前沒變,以後也不會變,世上有些事是強求不得的,妳還是看開些吧!」 穆夕翎一雙美目直盯著她,說道:「二姐,妳老實告訴我,妳想不想和郭大哥在一起?」 穆夕柔支吾道:「我…這…是不可能的!」 穆夕翎問道:「那妳有沒有想過呢?」穆夕柔又窘又迫,良久,才點了點頭,穆夕翎說道:「那好,只要妳幫我除去一個人,我們倆一生的美夢便可實現!」 穆夕柔愣了一愣,道:「除去…一個人?」穆夕翎點首道:「不錯,就是除去程采玉!」 穆夕柔聞言身子大震,顫聲道:「妳…知道采玉…姐姐在哪兒?」穆夕翎點了點頭,說道:「今日才見過,沒想到…她竟是這等絕色的美女!」穆夕柔腦中渾沌一片,喃喃的道:「采玉姐姐回來了!采玉姐姐回來了!」驀地,穆夕柔霍然轉身,說道:「采玉姐姐回來了,郭大哥定然歡喜,我要去告訴他!」穆夕翎大駭,說道:「妳瘋了?妳不想和郭大哥長相廝守了嗎?」 穆夕柔正色道:「我雖對郭大哥傾慕不已,但我知道他心堨u有采玉姐姐,只要他能和采玉姐姐重逢,快快樂樂的過日子,那我就無憾無尤了!」穆夕翎怔怔的望著她,說道:「二姐,妳的胸襟如此宏闊,妹子自愧不如。」語罷,穆夕翎嘆了口氣,向後退了兩步,忽然間身形一幌,「啊喲」一聲,穆夕翎雙足踏空,從崖邊摔將下去,穆夕柔大驚失色,疾撲來救,危急中不及細想,使出一招「倒掛金鉤」,俯身抓住穆夕翎的手臂,使勁向上急甩,穆夕翎借勢一躍,在空中翻一個觔斗,穩穩的攀上石壁,穆夕柔見妹妹脫險,雙手在石壁一撐,正自躍上,驀地足心一緊,彷彿有人用力扭住她的雙足,穆夕柔登時身子全無借力,急速墮下,一個念頭如石火電光般在她的心中閃過:「我不惜捨命救三妹,難道她反來害我?」向上望去,卻見穆夕翎的那抹獰笑越來越遠,自己不住的往萬丈深淵掉入,穆夕柔又驚又怒,一時五內俱焚,暈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穆夕柔模模糊糊中只看到無數個朦朧灰影在眼前晃動,那幢幢灰影有時變成了郭旭英姿雋爽的俊臉,有時又變成了穆夕翎風緻嫣然的燦顏,穆夕柔不斷地掙扎,努力想跳脫出這永無休止的夢魘,漸漸地,周圍的景象愈來愈清楚,一間緻雅的小房,一襲青布幔斜斜掛著,一盞殘燈兀自搖曳生輝,穆夕柔心中一驚,急欲坐起,怎奈全身軟癱無力,動彈不得,忽聽得一嬌嫩的聲音驚道:「妳醒啦!大家快來啊!夕柔姐姐醒啦!夕柔姐姐醒啦!」穆夕柔心中一凜,思忖:「這聲音…怎如此熟悉?」卻聽得無數個細碎的腳步聲逕向這兒來,穆夕柔眼前突然出現了四個容貌清秀的小女孩,她乍看之下,不由得心頭大震,全身發顫,良久才道:「頤妹、霞妹、絮妹、荷妹…真的…是妳們!」原來這四位小女孩,正是失蹤已久的商頤、雲霞、柳絮與鄧曉荷,商頤格格輕笑,說道:「夕柔姐姐,好久不見了,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妳!」穆夕柔略定心神,問道:「妳們不是給龍嘯幫抓了去,怎麼會在這兒呢?」柳絮道:「我們是給龍嘯幫抓了去啊!不過後來秦玦姐姐出現了,把壞人打得落花流水,救了我們!」穆夕柔心下奇怪,道:「秦玦姐姐是誰啊?」鄧曉荷稚聲道:「秦玦姐姐是仙女的化身哦!她長得好美好美!武功也很厲害,而且秦玦姐姐會飛耶!她走路都輕飄飄的。」穆夕柔聞言,心下駭然,尋思:「聽郭大哥說過,龍嘯幫眾雖多是大奸大惡之徒,但人人身負絕藝,這位秦玦姑娘卻從龍嘯幫手中救回四位小妹子,武功定是卓然不凡,但…她既然救小妹子們脫困,為何不送她們回家?難道…秦玦姑娘另有所圖不成!」想到這兒,穆夕柔心中不禁打個突,問道:「頤妹,秦玦姑娘為什麼不送妳們回家?」柳絮搶著道:「秦玦姐姐送我們回家過啦!可咱們家裡都沒人!」穆夕柔大奇,說道:「全都沒人?」商頤點頭道:「除了小財神府尚有錦衣衛駐守外,雲家莊、風雪山莊、長風鏢局都只剩看門的管家和僕役罷了!」鄧曉荷道:「聽我們家管事鄧升爺爺說,爹爹媽媽去找那龍嘯幫要人啦!所以我們就求秦玦姐姐帶我們來找爹爹和媽媽啊!」穆夕柔心道:「小妹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跟著素不相識的人去如此危險之地,不過秦玦姑娘看來倒是沒有惡意了!」穆夕柔望了望房間四周,說道:「現下我們在哪兒?」雲霞道:「燕山啊!」穆夕柔這一驚非同小可,顫聲道:「燕…山…」雲霞道:「五日後,龍嘯幫在燕山怡然頂大會幫眾,秦玦姐姐說屆時我們的爹爹媽媽都會到呀!」穆夕柔喃喃地道:「今日已經初十了,再過五天郭大哥和三妹他們就會來燕山,那時…我該怎麼面對?」商頤見她口中唸唸有詞,不禁奇怪,問道:「夕柔姐姐,妳說什麼?」穆夕柔輕搖螓首,說道:「沒什麼。」雲霞問道:「夕柔姐姐,妳怎麼會跌下山谷的?」穆夕柔聞言,心中悲怒交迸,眼眶一紅,便掉下淚來,雲霞見她掉淚,登時慌了手腳,直道:「我不問了!我不問了!好姐姐妳別哭嘛!好不好?」穆夕柔愈哭愈覺得悲哭,抽抽噎噎的竟是沒有止歇,忽聽得一清脆的聲音冷冷說道:「妳重傷初癒,便以這種哭法傷身,真是枉我如此費神的救妳!」穆夕柔聞言,登時收淚,抬起頭來,卻見一雙纖纖素手掀起布幔,一個身著淡綠衫子,容貌極美的女子飄然入內,雲霞見到那女子,喜道:「秦玦姐姐,妳來得正好!穆二姐哭個不停,妳幫我勸勸她吧!」秦玦淡淡說道:「我理會的得。」語畢,纖手輕揮,兩張白紙一先一後的向雲霞飛去,她與雲霞相距丈餘,兩葉薄紙輕飄飄的飛去,猶如被一陣風吹過去般,薄紙上無所使力,推紙及遠,實比投擲數百斤大石更難,穆夕柔自小耳濡目染,知道這輕描淡寫的一揮,實是包含上乘內功,心中不禁又是駭然,又是欽服,尋思:「就是郭大哥,也未必有此功力。」穆夕柔望了望秦玦,但見她膚色白膩、肌理晶瑩,雙目晶晶,如月射寒江般,風姿楚楚,清雅高華,端麗難言,看來不過二十五六歲的光景罷了,卻練就了這一身可驚可怖的武功,實是匪夷所思,卻見秦玦輕啟朱唇說道:「霞兒,明早妳按著紙上所寫的,到山下鎮口抓一帖藥,和水煎了,端來給穆姑娘服下吧!」雲霞點點頭,將白紙揣入懷中,秦玦望了穆夕柔一眼,俯身為她把了把脈,穆夕柔但覺得觸手冰冷軟膩,一股寒意陣陣透入體內,登時如入萬仞玄冰中,不禁機伶伶的打個冷戰,秦玦已然放開她的手,從懷中取出了一瓷瓶,倒出幾顆殷紅如血的丹丸遞給她,淡淡地道:「這情花丹可助妳散瘀和傷、復元通氣,妳若是還惜命,便吞下吧!」穆夕柔心下感激,依言吞下,說道:「多謝秦姐姐救命之恩,穆夕柔銘感五內,來日必圖回報。」秦玦冷冷道:「不必了!妳好好清心靜養,別給我添麻煩就夠了。」語歇,已然起身,輕移蓮步,雙足彷彿不沾地般,飄然而出。商頤見秦玦出房,笑道:「夕柔姐莫怪,秦玦姐姐的性情就是有些古怪,但她的心腸是很好的!」穆夕柔道:「我感激自是不及,怎會相怪?不過…秦姐姐總是這樣嗎?冷若冰霜、寒峻淡漠,彷彿沒有感情似的。」商頤輕笑道:「不錯,秦玦姐姐總是這樣的,無喜無樂、無悲無愁、無怒無恨、無好無惡、無思無慮、無欲無求,絕七情、斷六欲,萬事皆不縈於懷,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穆夕柔訝然道:「難道秦玦不是她的名字嗎?」商頤搖頭道:「那是我與霞妹為她取的,『秦玦』音近於『情絕』,便是形容她斷欲絕情的性格特質。」穆夕柔奇道:「難道…秦姐姐不會生氣嗎?」商頤道:「秦姐姐若是會生氣,便不是心無罣礙,便不是萬事不縈於懷了!她說那只是一種稱謂罷了,隨我們喜歡怎麼稱她都行。」穆夕柔心道:「秦姐姐也真是古怪得緊,連名字都不在乎了。」商頤為她攏了攏被子,說道:「夕柔姐莫想太多了,妳重傷初癒,還是歇著吧!妳心裡有什麼事,明日說出來,讓秦玦姐和我們姐妹們為妳拿個主意,好嗎?睡吧!」語罷,吹熄了燭火,與妹子們緩緩走出房,穆夕柔怔怔地望著她們的背影,嘆一口氣,闔眼睡去。


憶舊當年/長風飄雪玉玲瓏/劍氣簫心/穹蒼雙鷹/

番外篇/風雪再翩/流風回雪